長安西市的喧囂與洛陽東市並無二致,但緊鄰西市的懷德坊一帶,氣氛卻迥然不同。高牆深院隔絕了市井的塵土與叫賣,只餘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與偶爾飄出院牆的絲竹之音。二月春寒尚料峭,可富商楊百萬的宅邸“積金園”內,卻溫暖如暮春。地龍燒得極旺,廳中四角還置著巨大的銅炭盆,裡面燒的是價比尋常木炭高出十倍的銀骨炭,無煙而氣味清冽。楊百萬正設宴款待幾位往來於西域與江南的大商賈,席面鋪陳得令人目眩。侍女往來如穿花蝴蝶,手中捧著的不是尋常菜餚,而是雕成牡丹狀的冷鱠、用蜜汁煨得晶瑩的熊掌、來自嶺南的鮮荔枝——這月份能見著荔枝,也不知是窖藏還是冰船快運的奇技。席間眾人談笑風生,話題從新近的羊毛工坊利市,扯到揚州鹽引的新規,又轉到西域某小國新發現的玉礦。“還是楊公眼光獨到,早早在那雲中郡投了錢,聽說朝廷的‘協調使’一到,羊毛的價碼立時便穩了,且品質劃一,省了多少口舌。”一個做藥材生意的胡商舉杯奉承。楊百萬呵呵笑著,撫摸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不過是跟著朝廷的步子走罷了。如今這世道,規矩立起來了,反倒好做生意。只是這開銷嘛,”他指了指滿桌的珍饈和廳角那架剛剛奏完一曲的龜茲樂班,“卻也省不下來。場面是臉面,更是信譽。”眾人點頭稱是,推杯換盞間,金盃玉盞叮咚作響,琥珀色的葡萄釀盪漾著奢華的光澤。
幾乎同一時刻,長安城南的安化門附近,景象卻是天壤之別。這裡擠擠挨挨著大片低矮的土坯房或木板棚戶,巷道狹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柴煙、穢物與廉價食物混雜的氣味。雖已是二月,許多人家窗紙還是破的,冷風颼颼地鑽進去。但在棚戶區邊緣一處稍顯整齊的院落門口,卻排起了長隊。院門上方掛著塊新制的木匾,寫著“長安縣濟貧院”。院內,幾名縣衙的小吏和從本地募來的幫閒正忙碌著。兩個大簸籮裡堆疊著靛藍色的粗布棉襖,雖然布料厚實卻顯粗糙,針腳也大,但禦寒足矣。另一張桌子後,戶房的書吏正核對名冊,詢問情況,給符合條件的人發放一種特製的小木牌。“憑此牌,可至西市‘公濟質庫’借貸本錢,上限兩貫,頭三個月免息,後息錢也比市面低五成。”書吏對面前一個縮著肩膀、面容愁苦的老漢解釋,“你是賣柴的?那可以借了錢去買些更好的炭,或者租輛小車,總比一擔擔挑著強。”老漢顫巍巍接過木牌和一件棉襖,喉嚨哽咽著,連連作揖。旁邊一個抱著幼兒的年輕寡婦也領到了衣物和一塊更小的“育兒補貼”木牌,可憑此每月在濟貧院領三升糙米,直至孩子滿五歲。隊伍緩慢移動著,大多數人沉默,眼裡交織著窘迫、期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尊嚴。他們或許不懂朝廷宏大的濟貧方略,但手中實實在在的衣物和那塊能借到本錢的木牌,卻是這春寒中最能觸控到的暖意。
積金園的宴飲正酣時,楊百萬拍了拍手。管家會意,領著幾個僕人抬上兩個沉甸甸的木箱。“今日適逢上巳將至,楊某不才,願與諸位共襄善舉。”箱子開啟,裡面是碼放整齊的銅錢和幾匹上好的絹帛。“這是三千貫錢、五十匹絹,預備捐給城南的濟貧院和幾家義塾。錢財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取之於世,用之於世,方是正理。”他這話說得誠懇,席間眾人不管心裡如何想,面上都露出讚歎之色,紛紛也報出數目,五百貫、八百貫、二十匹絹……很快便又湊了兩千多貫。楊百萬捻鬚微笑,他自然有他的算計:樂善好施的名聲能抬升地位,減少官府與市井的挑剔目光,甚至能換來某些生意上的便利。這善舉本身,亦是他這等鉅富才能負擔得起的“體面”。管家已備好紙筆,請各位留下名諱捐資數目,以便刻碑彰揚。絲竹聲再次響起,比先前更為歡快。
濟貧院這邊,午後的陽光稍稍驅散了些寒意。那賣柴老漢,姓王,已換上了新領的棉襖,蹲在牆根,小心翼翼摩挲著那塊借貸木牌。旁邊相識的挑夫老李湊過來:“王老哥,真要去借?”老王點點頭,眼裡有了點光:“借!兩貫錢,夠我置辦輛舊獨輪車,一次能多拉三倍柴。朝廷給了路,咱得順著走。”正說著,院門外一陣車馬聲,幾個衣著體面的僕役簇擁著一位管家模樣的人進來,與主持濟貧院的縣丞低聲交談幾句,遞上一份禮單。縣丞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容,揚聲道:“諸位鄉鄰,積金園楊公及西市諸位善長仁翁,心懷慈悲,捐資贈物,以助春困。除今日發放之物,旬日之內,本院將增設粥棚五日,並延請醫工坐診一日!”人群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感激的議論聲嗡嗡響起。老王也跟著人群朝那管家方向拱了拱手。那管家矜持地還了半禮,便匆匆離去,馬車駛離這棚戶區時,車伕下意識地揮鞭快了些,彷彿要儘快離開這瀰漫著貧苦氣味的街巷。
夜色降臨。積金園內燈火通明,宴席雖散,楊百萬卻在內書房與心腹算著今日的“收益”——不僅是捐資換來的名聲,更有席間敲定的兩樁合作意向。而城南棚戶區,大多窗戶早早暗了下去,節省燈油。老王家的破屋裡,卻點著如豆的油燈。他正和兒子,一個半大的小子,用借來的半貫錢首款(濟貧院作保,公濟質庫特允),加上家裡僅有的積蓄,對著地上用木炭畫出的獨輪車圖樣比劃,計算著木料和工錢。孩子眼裡閃著興奮的光:“爹,有了車,我幫你推!”老王揉了揉兒子的頭,目光越過破窗,望向遠處巍峨長安城朦朧的暗影。那裡有徹夜不息的繁華,也有他無法想象的豪奢。但此刻,他摸著懷裡溫熱的借帶木牌和兒子興奮的臉,覺得那盛世的光,似乎也有一縷,微弱卻真實地,照進了他這間破屋。坊牆內外,宮闕與棚戶,笙歌與愁苦,奢靡的善舉與卑微的期盼,都在這開元的夜空下交織共存,構成了這鼎盛時代無法忽略的另一面真實圖景。春風依舊料峭,但它確確實實,正在吹拂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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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來只野雞撞死在這。”
“渴了,倒水。”
話音剛落,野雞撞石頭而亡,茶壺自己飛起來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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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他說的每句話都被大唐奉為天說的話,李世民畢恭畢敬,滿朝文武見他就拜,直接在大唐橫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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