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十五年的五月,東南沿海已提前進入了暑熱粘稠的季節。鹹腥的海風捲著熱浪,撲打著洛陽宮城巍峨的殿宇,卻吹不散西暖閣內沉凝的氣氛。司馬柬剛剛聽完了市舶司使的冗長奏報,內容關乎去歲至今東南諸路市舶司緝獲走私的總體情況。奏報裡羅列著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各類未納稅賦、違禁出海的絲綢、瓷器、銅錢、書籍,乃至朝廷明令管制的鐵器、硝石;查沒的走私船隻大小共計百餘艘;抓獲或擊斃的武裝私梟、接應人犯逾千。這些數字背後,是鉅額的國庫損失,是對正常貿易秩序的嚴重侵蝕,更是東南海疆潛藏的不穩禍根。市舶司使最後提到,隨著朝廷對走私打擊力度的持續加大,尤其是水軍巡邏的加強和沿海州縣聯防的嚴密,大規模、成建制的走私團伙活動已有所收斂,但零散、隱蔽的走私行為仍難禁絕,且呈現出新的特點——更多地利用熟悉水道、慣於風浪的沿海疍民作為運輸環節的“水鬼”或眼線。司馬柬的指節在紫檀木案几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並非不知疍民處境,這些世代以舟為家、以海為田的漂泊者,歷來被陸上居民輕視為“水上猓”,生活貧苦,缺乏耕地,常受欺凌,也極易被利誘捲入非法勾當。單純依靠嚴刑峻法剿捕,恐難根治,甚至可能激生民變。他沉吟良久,對肅立一旁的市舶司使緩聲道:“緝私靖海,關乎國課,亦關乎海疆寧謐,卿等用力,朕已知曉。然疍民雖微,亦是朕之子民。彼輩或因生計無著,為奸人所誘。剿撫並重,方是長久之計。今後緝私,除首惡必懲、貨殖充公外,對於協從之疍民,若非重罪,可酌情寬宥。著各市舶司會同地方州縣,詳查疍戶數目、生計情狀,或可引導其轉事合法漁業,編定船牌,許其於指定海域捕撈;或擇其精壯熟諳水性者,募入水軍輔助船隊、港口巡防,給予錢糧,使之有所依託。總歸一句話:嚴懲走私,勿使國法廢弛;疏導生計,勿使良民失所。這其中的分寸,爾等需仔細拿捏。”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市舶司使深深躬身:“陛下仁德睿智,臣等必當謹遵聖諭,妥為辦理。”
皇帝的旨意隨著驛馬疾馳,很快抵達東南沿海各市舶司及州縣衙門。而在閩浙交界處一片礁石林立、舟楫難行的隱秘海灣裡,氣氛卻與朝廷公文裡的權衡算計截然不同,充滿了現實的緊張與彷徨。這裡散落著數十艘低矮破舊的“連家船”,船篷烏黑,隨波起伏,這便是被稱為“海疍”的一支小族群臨時棲身之地。疍民頭領,被族人稱為“老海蛟”的蘇阿公,此刻正蹲在自家最大的那艘破船船頭,吧嗒吧嗒抽著辛辣的水煙,滿是海鏽與皺紋的臉上愁雲密佈。他面前圍著幾個族中說得上話的漢子,個個面色凝重。不遠處的礁石陰影裡,拴著幾條快槳小舟,那是昨夜才冒險從外海接回來的“私貨”——十幾捆用油布密封的、本應銷往南洋的晉瓷。貨主是岸上一位手眼通天的“林爺”,給的酬金不菲,但風險也極大。以往,這種活計他們接過不少,輕車熟路,憑藉對複雜潮汐、暗礁水道的熟悉,往往能避開官軍的巡船。可今年開春以來,風宣告顯緊了。官府的水軍“快鰍船”出沒得更頻繁,幾個以往用來交接貨物的偏僻小灘塗也被官兵盯上,族裡已有兩條船和七八個後生被抓了進去,至今音訊全無。聽說洛陽的皇帝都親自過問走私的事了。
“阿公,這趟貨……還送不送?”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碩後生甕聲甕氣地問,他是族裡膽子最大、手藝最好的舵手,叫阿猛。“林爺那邊催得緊,說是定金已經加倍了。”
蘇阿公吐出一口濃煙,煙霧很快被海風吹散。“送?怎麼送?你沒聽前日上岸換鹽的六嬸說嗎?白浪灘那邊剛扣了兩條福佬的船,人貨俱獲,領頭的老福直接被鎖進站籠了!現在到處是官兵的眼睛,咱們這幾條破船,能跑得過‘快鰍’的輪槳?”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皇帝老子發了狠,咱們再往刀口上撞,怕是這點血脈都要搭進去。”
“可不送怎麼辦?”另一個瘦削的漢子搓著手,面露苦色,“咱們不打魚的時候,就靠這點活計換米糧、換桐油補船。今年魚汛不好,官府又說要整頓什麼‘合法漁區’,咱們的老地方都不讓隨便下了。娃兒們餓得直哭,船破了也沒錢修……林爺雖然心黑,可給的是現錢啊。”
這話說到了眾人的痛處。一片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和海鷗在鉛灰色天空中的淒厲鳴叫。疍民的生活,就像他們腳下的船,永遠在風浪與貧瘠的邊緣搖擺。走私的利潤固然吸引人,但那是拎著腦袋換的;而打漁,看天吃飯,還要受岸上漁霸、胥吏的層層盤剝。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聲音怯生生地插了進來:“阿公,我……我昨天跟阿爹上岸賣海蠣,聽市舶司衙門外的差爺跟人聊天,好像說……說皇帝有旨意,對咱們疍家人,不全是抓,還可以……可以轉業?” 說話的是蘇阿公的孫子阿海,才十五六歲,眼神里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
“轉業?轉什麼業?” 阿猛嗤笑一聲,“讓咱們上岸種地去?咱們連塊土坷垃都沒有!”
“不是,”阿海努力回憶著,“好像說是……讓咱們登記船牌,去指定的地方打漁,或者……或者水性好的,可以去考那個……什麼水軍輔助,有餉銀拿,雖然不多,但是穩當。”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說要是以前犯過小事的,主動去衙門說清楚,可以從輕發落。”
船上眾人又是一陣騷動。登記船牌?指定漁區?那意味著他們的活動範圍將被限制,可能要去不熟悉的海域,也可能漁獲更少。水軍輔助?那是給官府當差,雖說有餉銀,可終究是受管束,而且難免要和以前道上的人甚至族人衝突。可是……“穩當”兩個字,對於長期漂泊無定、朝不保夕的疍民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蘇阿公眯著眼,望著海灣外蒼茫的海面,那裡是他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也無數次吞噬他們親人的所在。他想起去年臺風天裡淹死的小兒子,想起被走私頭目逼債打斷腿的堂弟,想起族裡那些因為貧病而早早凋零的孩子。皇帝的新旨意,像是一道微光,雖然遙遠而模糊,卻可能照出一條不一樣的生路。風險在於,這會不會是官府的誘餌?等他們登記在冊,失去了機動和隱秘,就成了砧板上的魚。
正猶豫間,海灣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划水聲。眾人警覺地望去,只見兩艘比他們疍家船高大不少、掛著簡陋官府旗幟的哨船,在一名穿著青色小吏服色的人帶領下,緩緩駛了進來。船上的漁民頓時一陣慌亂,有人下意識就想躲進船艙,阿猛的手也摸向了艙板下的魚叉。蘇阿公卻站起身,擺了擺手,示意大家鎮定。來船沒有武裝人員,不像是來抓人的。
哨船在距離他們十幾丈外下錨,那名小吏站在船頭,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卻並不兇狠:“對面的疍家鄉親,不要驚慌!在下是市舶司派駐本灣的巡查處吏員,姓趙。奉朝廷和市舶司憲令,特來宣諭!” 他展開一卷蓋著紅印的文書,用帶著閩地口音的官話大聲宣讀起來。內容果然與阿海聽來的大同小異:嚴申走私乃重罪,必將嚴懲不貸;但朝廷體恤疍民生計艱難,特許寬限時日,令其自查;願意轉事合法漁業者,可至縣衙戶房登記船隻、丁口,領取特許船牌,劃定相對固定的作業漁區,並承諾三年內減免部分漁稅;水性佳、身家清白者,可報名參加水軍輔助招募,經過簡訓後,負責沿海瞭望、引導商船、協助救援等,按月領取錢米;對於以往有輕微協從走私行為者,限期內主動向官府陳明情況、具結悔過,可免於刑責,財物亦不追繳(重大案件首惡及骨幹除外)。
趙吏員唸完,看著對面船上神色各異的疍民,語氣緩和了些:“鄉親們,朝廷這次是下了決心要整頓海面,走私這條路,以後是死路,走不通了!硬要走,就是船毀人亡,連累親族。皇上金口玉言,要給大夥兒活路。這登記漁戶、應募輔助,雖說規矩多了些,收入可能也不如你們跑一趟私貨,可這是正經活路,不怕官兵抓,夜裡睡得安穩!咱們這灣子附近,就有幾處不錯的漁場可以劃給你們。你們自己琢磨琢磨。十天之內,有意者,可到鎮上市舶司巡查處臨時簽押房找我老趙登記。過了期限,若再有走私行徑被拿獲,那可就是國法無情了!” 說完,他又拱了拱手,指揮哨船緩緩退出了海灣,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官府的人走了,海灣裡的空氣卻彷彿更加沉重。眾人目光都投向蘇阿公。老海蛟沉默地抽完最後一袋煙,在船幫上磕了磕煙鍋,發出清脆的響聲。“都聽見了?” 他沙啞著開口,“硬路子,看來是真要被堵死了。林爺的貨……” 他看了一眼那幾條快槳小舟,“誰愛送誰送去,我這條老船,是不敢了。我打算……帶阿海,先去鎮子上看看,問問那登記漁戶、劃漁場,到底怎麼個章程。輔助水軍……咱們世代自由慣了,給官府當差,未必是那塊料。但有了固定漁區,就算打漁,或許也能少受些岸上人的氣。” 他看向阿猛,“阿猛,你年輕力壯,水性族裡第一,若是想去考那個輔助,也是一條路。總比哪天被‘快鰍船’追上,亂箭射死在海里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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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遠,一個只想在亂世躺平的鹹魚大學生。
結果......
曹操眼裡的我:一個天天盼着我死。嘴比刀還毒的孽障,但沒他還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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