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著深城的肌理,將白日里車水馬龍的華強北漸次暈染成暖黃的輪廓。街角那家“星光咖啡館”是這片喧囂裡難得的靜土,木質百葉窗濾去了外界的霓虹,只漏下幾縷細碎的光,落在臨窗的藤木桌上,映得桌面搪瓷杯沿的茶漬愈發溫潤。90年代的咖啡館尚無後來的精緻浮華,空氣中瀰漫著速溶咖啡的醇厚香氣與舊書頁的油墨味,老式卡帶機裡緩緩流淌著鄧麗君的《恰似你的溫柔》,旋律慵懶,恰好裹住這方小天地的私密與安寧。
蘇月晴坐在桌前,指尖輕輕摩挲著一份摺疊整齊的列印報表,指腹掠過紙頁邊緣的摺痕,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凝重。她今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內搭淺粉色襯衫,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褪去了往日談判時的銳利,多了幾分溫婉柔和,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報表上是龍騰科技近三個月的財務明細,紅色的赤字像一道刺目的印記,牢牢釘在“網際網路專案投入”那一欄——從伺服器採購、機房搭建到門戶網研發,真金白銀砸下去,卻連一絲盈利的苗頭都未曾顯現。
她抬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溫熱的茶水漫過指尖,卻沒能驅散心底的寒涼。作為龍騰的天使投資人,更是背後蘇氏家族在大陸佈局的負責人,她既要認可張天放的遠見,也要向家族的長輩們交差。那些浸淫商場半生的老者,只信奉“落袋為安”的道理,聽不懂“資訊高速公路”的藍圖,更不會為一個“未來的制高點”耐心等待。他們要的是清晰的財務報表,是可預期的投資回報,而非一紙虛無縹緲的戰略規劃。
“咔嗒”一聲,咖啡館的木門被輕輕推開,晚風裹挾著幾分涼意湧入,攪亂了室內的香氣。蘇月晴抬眸望去,只見張天放站在門口,身形挺拔,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領口隨意地敞開著,額前的碎髮被晚風拂亂,卻依舊難掩眼底的沉靜。他目光掃過室內,很快便鎖定了臨窗的位置,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鞋底與木質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抱歉,來晚了。”張天放拉過對面的椅子坐下,語氣平和,沒有絲毫歉意的侷促,“處理完機房的收尾工作,耽擱了些時辰。”他抬手招來服務員,點了一杯速溶咖啡,指尖在桌沿輕輕叩動,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蘇月晴面前的報表,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蘇月晴將報表輕輕推到他面前,指尖點在赤字欄上,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天放,龍騰門戶網測試版上線,我由衷為你高興。這一步,你走得比所有人都快,也比所有人都遠——搶佔網際網路入口,佈局未來生態,這份遠見,我自愧不如。”她頓了頓,語氣漸漸凝重,“可生意終究是生意,資本市場不看藍圖,只看實效。這三個月,我們在網際網路專案上投入了近千萬,伺服器、頻寬、研發人員的薪資,每一筆都是不小的開支。可門戶網目前只能吸引流量,既沒有廣告收入,也沒有增值服務,短期之內,盈利無望。”
張天放拿起報表,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他的目光如同除錯程式時那般精準,快速掃過各項開支,腦海中已然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財務演算法”——短期投入是“初始化載入”,流量積累是“資料儲備”,生態構建是“架構搭建”,眼下的赤字,不過是系統啟動前的必要消耗。
“我知道你為難。”張天放將報表放下,目光落在蘇月晴臉上,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的疲憊與掙扎,“你既要安撫家族的投資人,也要守住龍騰的發展節奏。就像一個程式設計師,既要兼顧程式碼的優雅,也要保證系統的穩定執行,左右為難。”
他的話精準地戳中了蘇月晴的心事,她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依舊壓不住心底的焦慮:“你懂就好。家族的長輩們已經找過我幾次,問我為什麼要把錢投在一個‘看不到回頭錢’的專案上。他們更傾向於把資金轉向房地產或者製造業,那些行業見效快,風險也更可控。”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碎髮,眼神里滿是顧慮,“更讓我擔心的是宋世誠。你我都清楚,他向來信奉‘效率至上’,最容不得有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佈局未來。龍騰從軟體轉向網際網路,正是業務轉型的脆弱期,他若是趁機發難,聯合其他勢力打壓我們,後果不堪設想。”
提到宋世誠,蘇月晴的指尖微微收緊,杯壁的溫熱也沒能讓她緊繃的神經放鬆。她見過宋世誠打壓對手的手段,冷酷、狠辣,不計代價,為了壟斷市場,他可以不擇手段。龍騰如今羽翼未豐,門戶網剛剛起步,若是此時遭遇宋世誠的打擊,恐怕會元氣大傷。
張天放端起剛送來的咖啡,輕輕吹了吹熱氣,咖啡的醇厚香氣縈繞鼻尖,他的眼神卻愈發沉靜。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在腦海中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宋世誠的優勢是資本雄厚、根基穩固,劣勢是思維固化、不懂網際網路的未來;龍騰的優勢是搶佔了先機、理念超前,劣勢是資金不足、實力薄弱。若宋世誠發難,最可能從供應鏈、資本鏈入手,切斷龍騰的資金來源和技術支援。
“月晴,你且寬心。”張天放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宋世誠的確是勁敵,但他眼下的重心在漢卡市場的壟斷和製造業的佈局,對網際網路這塊‘未知領域’,他雖有警惕,卻未必會立刻投入過多精力打壓。他就像一個守著舊系統的管理員,只會警惕新程式的出現,卻不懂新程式的價值,短期內,他最多隻是試探,不會貿然動手。”
他指尖在桌上輕輕比劃,將門戶網比作“生態系統的根節點”:“你看,眼下的門戶網,就像一顆剛種下的種子,看似弱小,卻能紮根土壤,向上生長。我們現在投入的每一分錢,都不是浪費,而是在搭建‘流量池’和‘生態基石’。90年代的網際網路,就像一片未被開墾的荒地,誰能先搶佔入口,誰就能積累足夠的使用者資料——這些使用者,就是未來生態的‘核心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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