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妄倒下時，世界在傾斜、旋轉、然後陷入一片嘈雜的寂靜。七竅滲出的鮮血帶著鐵鏽的鹹腥味，糊住了他的視線，也堵塞了他的聽覺。但他還能“感覺”到——感覺到身下冰冷堅硬的岩石平臺，感覺到沈清弦撕心裂肺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水幕的呼喊，感覺到兒子墨言那邊傳來的一陣強烈的心悸與混亂的星力波動，以及……戰場上那因為腐爛水母領主崩潰而陡然改變的、如同緊繃弓弦稍稍鬆弛了一瞬的“勢”。

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像是有無數冰冷的鉤子在撕扯他的意識。那水母領主臨死前高度凝聚的精神衝擊，絕非他一個毫無靈力護體的凡人能夠完全承受。若非他意志堅如磐石，且沈清弦以異瞳本源之力在最後關頭分擔了絕大部分直接衝擊，此刻他的神魂恐怕早已被碾碎，成為一具空殼。

“無妄！無妄！” 沈清弦撲倒在他身邊，顫抖的手甚至不敢用力觸碰他，只能徒勞地擦拭著他臉上不斷湧出的血。她的異瞳因過度透支而黯淡無光，視野裡一片模糊的重影，精神力枯竭帶來的反噬讓她頭痛欲裂，但此刻所有痛苦都不及看到丈夫氣息微弱、生機如風中殘燭時的心碎。她強迫自己冷靜，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趙無妄的識海，隨即渾身一顫——那裡如同被暴風雪肆虐過的荒原，寒冷、破碎、佈滿了裂痕。

“爹……爹爹……” 趙墨言在平臺中心，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父親倒下的畫面，母親悲慟的呼喊，像是最鋒利的刀子捅進他心裡。維持大陣運轉帶來的沉重壓力，與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慌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幼小的意志壓垮。他懷中的星穹繪卷與引星盤光芒急劇明滅，大陣的光網也隨之劇烈波動，邊緣處甚至出現了幾處明顯的暗淡缺口。

“墨言！看著我！” 一聲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的低喝，來自掙扎著撐起上半身的趙無妄。他咳出一口淤血，視線模糊地“望”向兒子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別怕……爹爹……沒事……守住……光……”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穩定力量。那不是靈力，也不是精神力量，而是一種歷經生死、淬鍊於無數磨難中的生命韌性，一種父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愛與信任。

趙墨言渾身一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住了嘴唇。他看著父親雖然重傷卻依然試圖挺直的身影，看著母親強忍悲痛支撐著父親的樣子，心底那股源於恐懼的慌亂，竟奇蹟般地開始平復。他閉上眼睛，將小臉貼在溫涼的引星盤上，用盡全部心神去感受繪卷與星盤中傳來的、浩瀚而溫暖的星力，努力忽略身體的顫抖和靈魂的刺痛，重新將自己“錨定”在陣法核心之中。

大陣的波動，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重新趨於穩定。光芒雖然不如之前明亮，陣網雖然多了幾分虛幻，卻終究沒有潰散。那因為核心動搖而出現的缺口，也在陣法自動流轉與外圍守軍的拼死填補下，勉強維持住了。

“厲星辰如何？” 趙無妄在沈清弦的攙扶下，勉強靠坐在一塊岩石旁，喘息著問道，目光投向不遠處被月無心緊緊抱在懷裡的厲星辰。

月無心快速檢查了一下兒子的狀況，紫眸中憂色稍減，卻仍帶著後怕：“心神激盪，力量透支，暫時昏厥，所幸未傷及本源。那股新生的力量……太霸道，他還控制不住。” 她看向趙無妄，眼神複雜，“你……”

“死不了。” 趙無妄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又咳了幾聲，“戰局……如何？”

他的“死不了”三個字，讓沈清弦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卻拼命忍著沒讓自己哭出聲。她知道，現在不是脆弱的時候。

他們的目光，同時投向前方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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