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群山披上了冬末春初最令人頭疼的裝束——不是純淨的厚雪,而是反覆融化又凍結形成的冰殼,以及深及膝蓋、吸飽了水分的溼雪。丹麥的“閃電”在這裡徹底熄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天地、與無形敵人進行的,緩慢而折磨人的消耗戰。“艾瑪Ⅱ”車組,連同整個連隊,陷入了這片白色的牢籠。
推進變成了寸步難行的掙扎。威廉的駕駛技巧面臨著終極考驗。看似平坦的雪地之下,可能隱藏著被積雪覆蓋的溝壑或鬆軟的泥沼。履帶不再能穩固地抓住地面,時常瘋狂空轉,甩起大片的雪泥,卻無法推動沉重的車體前進分毫。每一次爬坡都像是一場賭博,車身在溼滑的斜坡上側滑、搖擺,履帶與冰面摩擦發出刺耳又令人心悸的尖叫,隨時可能失控滑向路邊的深淵。
“左邊履帶打滑!穩住!穩住!” 我緊抓著指揮塔邊緣,對著內部通訊器大喊,感覺心臟都快跳出胸腔。
威廉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與車外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他的雙手緊握操縱桿,手臂肌肉虯結,以最小的幅度、最精細的操控,試圖將“艾瑪Ⅱ”從滑墜的邊緣拉回。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不動”的穩定,每一次成功的駐車,都像是一次小小的勝利。
克魯格的作用也變得侷限。茂密的雲杉林和起伏的地形嚴重限制了射界,往往敵人近在咫尺,卻因為角度問題無法射擊。他更多時候是作為一個警惕的觀察者,透過結滿霜花的觀測鏡,努力分辨著雪地中任何不自然的凸起或移動——那可能是一個披著白色斗篷的狙擊手,也可能是一個偽裝巧妙的機槍陣地。
寒冷,是無孔不入的敵人。挪威四月的氣溫依舊徘徊在冰點上下,潮溼的海風裹挾著寒意,穿透了“艾瑪Ⅱ”單薄的鋼板,滲入我們的骨髓。車內不再是一個相對溫暖的庇護所,而成了一個冰冷的鐵盒子。金屬表面冰冷刺骨,徒手觸碰甚至會粘掉一層皮。我們穿著能搞到的所有衣物——厚厚的羊毛內衣、作戰服、棉襖,外面再套上軍大衣,依舊凍得瑟瑟發抖。手指僵硬,操作儀器和武器時變得笨拙而遲緩。
車窗和觀測鏡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嚴重影響視野。我們不得不頻繁地用小刀或配發的除冰工具去刮擦,但剛清理乾淨,撥出的水汽很快又會凝結成新的冰層。威廉駕駛時,必須時不時將頭探出艙外,用幾乎凍僵的臉去感受寒風,才能獲得相對清晰的視野,代價是臉頰和耳朵很快就被凍得通紅、麻木,甚至有凍傷的風險。
生活更是艱苦卓絕。坦克無法提供任何取暖設施。我們攜帶的固體燃料塊極其有限,只能用來偶爾加熱一下冰冷的食物和融雪取水。大多數時候,我們只能啃著像石頭一樣堅硬、需要用牙齒費力撕扯的黑麵包,和凍得冰涼的罐頭肉。水壺裡的水很快就會結冰,需要貼身存放才能保持液態,但體溫也有限。
夜晚是最難熬的。我們無法像在波蘭那樣尋找相對完好的建築棲身,只能依託坦克,在雪地裡挖掘簡單的避風坑,或者擠在坦克底部,彼此依靠體溫取暖。裹著冰冷的毛毯,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和遠處不知是友是敵的零星槍聲,身體在寒冷和疲憊中不住地顫抖,睡眠成了一種奢侈的折磨。克魯格似乎比我和威廉更耐寒一些,他總是默默地蜷縮在角落,將臉埋在衣領裡,但即便是他,嘴唇也凍得發紫。
一天,在試圖透過一段背陰的、積雪尤深的林間道路時,“艾瑪Ⅱ”的左側履帶徹底陷進了一個被雪覆蓋的泥潭裡。無論威廉如何嘗試,引擎如何嘶吼,履帶只是在泥雪中空轉,越陷越深。
“不行了,必須墊東西!” 威廉從駕駛艙裡探出頭,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他的臉上寫滿了無奈和焦急。
我們不得不全體下車。刺骨的寒風立刻穿透了厚重的衣物,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和克魯格拿起工兵鍬,開始瘋狂地挖掘履帶前方的淤泥和積雪,威廉則尋找任何可以墊在履帶下的東西——折斷的樹枝、從附近廢墟里拆下來的木板,甚至是我們自己攜帶的備用帆布。我們的手很快就被凍得麻木,失去了知覺,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挖掘和搬運的動作。汗水浸溼了內衣,但瞬間又被寒氣凍結,貼在皮膚上,冰冷刺骨。
這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當我們終於將墊板塞好,威廉重新啟動“艾瑪Ⅱ”,隨著引擎一陣用力的咆哮和履帶艱難地啃咬著墊板,坦克才終於晃晃悠悠地從泥潭中掙脫出來。我們三個人癱坐在雪地裡,大口喘著氣,白色的霧氣在面前翻滾,幾乎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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