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如同此刻海面上瀰漫的濃重油汙與硝煙，粘稠地包裹著每一個倖存者的心臟。憤怒與不甘依舊在胸腔裡燃燒，卻再也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只能化為灼燒自身的毒火。撤退？海路已被空中死神封鎖，殘存的艦艇自顧不暇，航行速度緩慢，根本就是活靶子。登陸部隊向海岸靠攏？那無異於從空中煉獄跳進地面火海，周家軍陸軍那兇猛而高效的突擊，透過殘存的無線電通訊片段傳來的，盡是崩潰與屠殺的噩耗。

進退維谷，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曾經自詡為文明世界武力代表的四國聯軍，此刻像一群誤入鋼鐵陷阱的困獸，在絕望的牢籠中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混賬！混蛋！！” 威廉姆斯突然像被電擊般猛地彈起，卻又因虛弱和搖晃而趔趄了一下，他揮舞著拳頭，對著空氣，也對著看不見的華盛頓官僚們嘶吼，唾沫星子噴濺，“給我接通白宮！接通海軍部！用最高優先順序的密電！告訴他們這裡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我們嚴重低估了這些中國人的實力！他們的空軍、他們的炮兵、他們的陸軍……完全不是情報裡描述的那群拿著落後武器的烏合之眾！我們需要增援！立刻！馬上！更多的航母，更多的飛機，更先進的戰艦！否則……否則這一切就完了！美利堅合眾國的顏面，將在這裡被徹底踩進泥裡！”

他的咆哮在這間低矮、悶熱、充滿焦糊味的臨時防空掩體內迴盪，聲音因為激動和缺氧而變得尖利扭曲，不再是命令，更像是瀕死野獸的哀鳴。這聲音，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掩體內其他軍官心中僅存的、勉強維持的鎮定外殼。

長時間的沉默，只有外面隱約的爆炸聲和艦體不堪重負的呻吟。終於，一個微弱而顫抖的聲音，從角落響起，來自一名一直跟在威廉姆斯身邊、臉上帶著一道新鮮擦傷的上校隨從。

“長…長官，”他吞嚥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或許……或許我們該考慮……其他的選項？” 他不敢直視威廉姆斯充血的眼睛，目光游離地看著地面，“比如…比如停止抵抗？發出談判請求？至少……至少可以為還活著的小夥子們，爭取一線生機。繼續打下去……除了增加毫無意義的傷亡，我看不到任何希望。”

“投降？！”威廉姆斯如同被毒蠍蜇到，猛地轉向聲音來源，眼神兇狠得嚇人，“你想讓星條旗在這片海域落下？你想讓我，讓美利堅合眾國海軍，成為第一個向中國人舉起白旗的指揮官？絕不可能！”

他急促地喘息著，試圖為自己的堅持尋找理由：“現在投降，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沒有任何談判籌碼！必須堅持住！哪怕多堅持一小時，一分鐘！只要援軍的訊息傳來，或者……或者我們展現出足夠讓敵人忌憚的頑強，在未來可能的談判桌上，我們才能有迴旋的餘地！才能體面地結束這場災難！”

然而，他的話語，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空洞。另一位一直沉默寡言、頭髮花白的中校參謀緩緩抬起了頭，他的軍服相對整潔，但眼神中的疲憊和幻滅卻濃得化不開。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讓威廉姆斯心頭髮冷的穿透力：

“將軍，請恕我直言。‘堅持’這個詞，需要底層計程車兵願意去執行，需要他們心中還有戰鬥的意志和求勝的信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掩體內其他神色各異的軍官，最後落回威廉姆斯臉上。

“請您聽聽外面的聲音，不僅僅是爆炸。聽聽無線電裡那些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混亂的求救和報告。看看那些僥倖逃到這條船上、卻如同行屍走肉般的水兵的眼睛。將軍，勇氣和士氣，已經被中國人的炮火和空中打擊徹底碾碎了。絕大多數士兵現在想的，不是如何‘堅持’或‘反擊’，而是如何活下去，如何逃離這片地獄，如何……再見一眼家鄉的陽光。”

老中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威廉姆斯心頭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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