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爬到頭頂時,人群漸漸散去,卻沒人捨得把帶來的東西拿走——紅薯、模型、獎牌,在墳前擺成了小小的山。李
驍龍蹲下來,把新抄的天氣預報放在最上面,輕聲說:“爸,您看,您種的‘莊稼’,都長起來了。”
風拂過墳頭,吹起那張預報單的邊角,像只溫暖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群裡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狗吠,李驍龍轉頭一看,見趙磊牽著龍鳳廠的賽虎站在不遠處。那狗耷拉著耳朵,尾巴夾在腿間,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不像往常見人就蹦跳,倒像是揣著滿心的委屈。
“賽虎非跟著來,攔都攔不住。”趙磊撓了撓頭,聲音發澀,“早上開大門,它叼著李叔常坐的小馬紮就往車上躥——那扎著補丁的布面,還沾著李叔蹭的土呢。”
李驍龍的目光落在賽虎身上,心裡猛地一酸。這狗是爸從鄰村抱回來的,養到三個月大,毛茸茸的像團黃球,爸說“廠裡得有個看家的,賽虎這名字虎氣,能鎮場子”,親手送到了龍鳳廠。那時候爸把狗崽往他懷裡一塞:“記著給它喂剩飯,別慣著,莊稼人養的狗,就得耐糙。”
賽虎掙開趙磊的手,顛顛地跑到墳前,前爪扒著新土,鼻子湊近聞了聞,突然發出一聲長嚎,聽得人心裡發酸。它把小馬紮往墳邊一放,自己蜷在旁邊,腦袋擱在爪子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抔黃土——就像當年在廠裡,總等爸坐在這馬紮上,摸它的頭說“賽虎,今兒聽著天氣預報沒?明兒要下雨,得把料棚蓋嚴實”。
李驍龍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賽虎的背。狗毛硬邦邦的,還沾著廠裡的機油味——。“它記著呢。”趙磊在旁邊說,“李叔走的那天,賽虎在廠門口坐了整夜,誰叫都不挪窩,就盯著通往村口的路。”
賽虎像是聽懂了,抬起頭蹭了蹭李驍龍的手,舌頭舔了舔他的指尖,溼漉漉的。李驍龍忽然想起,每次爸來廠裡,賽虎總會先叼來小馬紮,再繞著爸的腿轉圈圈,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爸就坐在馬紮上,一邊聽收音機裡的天氣預報,一邊給賽虎扔塊肉骨頭,說“你跟我家龍娃一樣,都是實在性子”。
人群散去時,賽虎還是不肯走,就守著那個小馬紮,偶爾抬眼望一望通往村子的路。趙磊嘆了口氣:“讓它再待會兒吧,李叔疼它,當初給它起名時就說‘賽虎得通人性’,準捨不得趕它。”
日頭偏西時,李驍龍要走了,賽虎突然站起來,用嘴叼住他的褲腳往墳前扯。他低頭一看,見小馬紮的布面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片野菊花瓣,黃燦燦的,像爸總愛泡在茶缸裡的那種。
知道了,咱不拿走。”李驍龍拍了拍賽虎的頭,“等下次來,給你帶爸常餵你的肉骨頭。”
賽虎嗚咽了一聲,又蜷回小馬紮旁。李驍龍走遠了回頭看,見那隻狗、那個小馬紮、那抔黃土,在夕陽裡湊成小小的一團,安安靜靜的。他忽然覺得,爸留下的念想,藏在賽虎的眼神里,藏在小馬紮的補丁上,藏在那些說不出口的惦記裡,比任何墓碑都活得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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