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小滿剛過，揚嶺的晨霧比春分時節更顯溫潤。凌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育種棚旁的小木門就 “吱呀” 一聲開了。82 歲的柏羽拄著竹杖站在門檻上，先習慣性地望了眼東邊的天際，再低頭理了理藏青色中山裝的衣襟 —— 這件衣服的肘部已經補過兩次，針腳是老伴在世時親手縫的。竹杖的銅製杖頭被磨得發亮，每挪動一步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沉穩的叩擊聲。

田埂上的露水還沒散，剛沒過腳踝的麥苗沾著細碎的水珠，在朦朧天光中泛著淡綠。柏羽走得極慢，竹杖每落下一次，都會先輕輕撥開麥葉，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根部。“柏叔，又來巡田啦？” 東邊地塊裡，40 歲的李根生正給旋耕機加註機油，看見他連忙直起身。這臺機器是去年基金資助採購的，此刻機身還帶著晨露的涼意。

柏羽點點頭，挪到田埂邊：“昨天那場急雨，得看看有沒有漬水。” 他說著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插進泥土裡，指尖沾了層溼潤的黑土，“還好，滲得快。” 起身時，他瞥見李根生正準備啟動機器，突然抬手製止：“等等，傳動軸的防護罩沒扣緊。”

李根生愣了愣，湊近一看，果然有顆卡扣鬆脫了。“您這眼睛比感測器還靈！” 他連忙拿出扳手擰緊，柏羽在一旁緩緩開口：“山地作業不比平原，機器震動大，每次啟動前都得查傳動裝置和液壓閥，別嫌麻煩。” 這話他說了不下百遍，語氣裡帶著老農技員特有的執拗，“上次張家莊的老周，就是沒檢查防護罩，褲腿捲進去刮傷了腿。”

說話間，幾個社員陸續來到田裡，看見柏羽都主動打招呼。68 歲的趙紅兵扛著鋤頭走過，大嗓門在晨霧裡格外清晰：“柏羽同志就是咱田野的守望者，守著這片土地，守著我們的好日子！” 這話引來一片附和，柏羽笑著擺手，目光卻又落回麥苗上：“今年的抗倒伏品種長勢不錯，再過半個月該追肥了，記得用基金補貼的緩釋肥。”

晨霧漸散時，柏羽才慢慢往家走。他的家就在育種棚西側，是兩間磚瓦小平房，牆皮已經有些斑駁，門口種著幾株向日葵，莖稈挺拔得像當年生產隊的標杆。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泥土、油墨和舊書的味道撲面而來 —— 這是屬於柏羽的獨特氣息。

堂屋的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掉漆的八仙桌，兩把藤椅，西牆靠著頂天立地的舊書櫃。書櫃裡塞滿了農業書籍，最上層是翻得起毛的《作物栽培學》《農機維修手冊》，都是 1970 年代的版本，書脊上貼著黃色膠布；中層擺著《智慧農業感測器應用手冊》《基因編輯技術導論》等新書，書頁間夾著密密麻麻的批註；最下層則堆放著捆紮整齊的圖紙，用紅繩繫著，標籤上寫著 “1982 年播種機改造圖”“2016 年山地灌溉系統圖” 等字樣。

東牆的獎狀和證書佔了整整一面牆，玻璃鏡框擦得鋥亮。1982 年的 “農機改造先進個人” 獎狀邊角已經泛黃，1998 年的 “糧食增產突出貢獻獎” 證書上的字跡依舊清晰，2018 年的 “物聯網技術推廣示範獎” 則帶著新時代的印記。但最顯眼的不是這些榮譽，而是正中央那張鑲在木框裡的黑白照片 ——1974 年秋，柏羽剛到揚嶺生產隊，和社員們在曬穀場的合影。

照片上的柏羽穿著藍色勞動布上衣，梳著整齊的短髮，嘴角帶著青澀的笑意，站在老隊長身旁，手裡還拿著個速寫本。那時他剛從城裡下放來，揹著半箱書和繪圖工具，一到隊裡就主動要求丈量耕地。“這小夥子細皮嫩肉的，能扛住鋤頭？” 當時不少社員在背後嘀咕，可沒過多久，大家就見識了這個城裡人的韌勁 —— 他白天跟著下地，晚上在煤油燈下畫農機草圖，硬是用三個月畫出了適合山地的播種機改造方案。

柏羽走到照片前，抬手輕輕拂去玻璃上的薄塵。指尖劃過照片裡年輕的自己，又落在旁邊老隊長的臉上，眼眶微微發熱。1976 年大旱，老隊長帶著他跑遍全鄉找水源，最後累倒在田埂上，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小柏，咱揚嶺的地金貴，得靠技術守啊。”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裡屋的炕桌上攤著幾本筆記本，最新的一本封面上寫著 “2024 年育種記錄”，裡面詳細記錄著每批幼苗的生長資料：“5 月 12 日，抗逆小麥 3 號出苗率 92%，葉片略黃，需補充微量元素”“5 月 18 日，雜交玉米樣本授粉，套袋 230 個”。這些字跡比去年更顯顫巍，卻依舊工整，每頁都貼著標註日期的葉片標本，像極了當年他給新農人培訓班批改的作業。

炕頭的小桌上放著個平板電腦，螢幕還亮著，顯示著試驗田的感測器資料。這是基金資助專案配備的裝置，柏羽特意讓林曉陽教他操作，現在每天都要檢視三次土壤溼度和溫度資料。“以前靠經驗，現在靠資料，可根子裡還是得懂莊稼。” 他常對來請教的年輕人說，“就像這基因編輯，再先進也得種到地裡看長勢。”

中午時分，許曉燕提著飯盒來了。她趁著週末回揚嶺，特意給柏羽帶來了城裡的豆腐腦。“柏爺爺，李教授說您培育的抗倒伏小麥樣本，基因測序結果特別好。” 小姑娘一邊擺碗筷，一邊興奮地說，“我們實驗室都在說，您這‘田埂育種家’比儀器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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