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霜降剛過,揚嶺生產隊的曬穀場就飄起了紅綢帶。新鋪的水泥地面乾淨平整,取代了當年坑窪的黃土坪;場邊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只是樹幹上多了圈保護欄,樹下襬著嶄新的長椅。趙紅兵穿著筆挺的深藍色夾克,正指揮著年輕人掛燈籠,看見柏羽走來,遠遠就揚起手:“柏羽,你看這佈置,像不像當年咱們辦文藝匯演那回?”
柏羽笑著點頭,目光掠過曬穀場東側的農機庫房。那是座剛翻新的鋼結構廠房,銀灰色的捲簾門敞開著,裡面整齊排列著十餘臺農機:塗著紅漆的多功能一體化拖拉機擦得鋥亮,車身上的 “揚嶺農機” 字樣在陽光下醒目;北斗無人機停放在專用機位,螺旋槳上還沾著新鮮的稻穗碎屑;角落裡的智慧育秧流水線正安靜運轉,傳送帶的末端,機械手精準地碼放著秧盤。這場景,與 1974 年他初來時那間漏雨的工具棚,簡直是兩個世界。
上午十點,三輛大巴車緩緩停在村口。車門開啟,一群頭髮花白的老人陸續走下來,有人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有人揹著精緻的雙肩包,手裡都攥著泛黃的老照片。“這是揚嶺?” 走在最前面的陳俊英扶了扶眼鏡,當年扎著麻花辮的姑娘,如今已是鬢角染霜,“那時候進村的土路能陷進半條腿,現在都修水泥路了!”
柏羽快步迎上去,與老知青們一一握手。手掌相觸的瞬間,彷彿穿越了四十年光陰 —— 當年一起在田裡插秧的李建國,如今成了城裡的退休幹部;跟著他學修農機的周海生,後來進了國營機械廠;還有總愛唱樣板戲的劉芳華,眼角的皺紋裡還藏著當年的靈動。“柏羽,你可是一點沒變,還帶著股泥土味兒。” 劉芳華笑著打趣,指尖劃過他工裝外套上的麥秸稈碎屑。
趙紅兵提議先去農機庫房看看,老知青們立刻簇擁著往廠房走。剛進門,陳俊英就被一臺多功能播種機吸引住了,她伸手撫摸著光潔的不鏽鋼排種器,眼眶瞬間泛紅:“還記得 1976 年咱們在工具棚裡敲敲打打的日子嗎?那時候用鐵板焊播種機,手都磨出了血泡,播下去的種子還老漏。” 她指著機器上的透明觀察窗,“這玩意兒能看見種子流動,太先進了!”
柏羽笑著按下啟動鍵,排種器勻速轉動起來,種子在透明管道里整齊流動。“這臺機器能精準控制株距,誤差不超過兩釐米,還能同步施肥。” 他又指向牆角的智慧控制櫃,螢幕上正跳動著田間溼度資料,“現在種地都靠資料說話,手機 APP 上能直接看土壤墒情,點幾下就能啟動灌溉。” 周海生湊上前,看著螢幕上的曲線圖連連讚歎:“當年咱們修拖拉機全靠聽聲音,現在都用上物聯網了!”
從農機庫房出來,一行人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往育種大棚走。路邊的田地裡,太陽能殺蟲燈整齊排列,遠處的無人機正在噴灑農藥,螺旋槳掀起的氣流吹動著金黃的稻穗。“以前人工噴藥,一畝地要走兩萬多步,現在無人機一天能噴八百畝。” 趙紅兵指著無人機介紹,語氣裡滿是自豪,“這都是柏羽帶咱們搞起來的,現在揚嶺的農機化率能到九成,比城裡的農場還先進。”
現代化育種大棚裡溫暖如春,與當年漏風的育苗室截然不同。智慧溫控系統自動調節著溫度,溼度感測器閃爍著綠燈,一排排秧盤裡的幼苗長得整齊健壯。柏羽拿起一盤 “冀旱 3 號” 秧苗:“這是改良的耐旱品種,在西北沙漠邊緣都能種。” 他翻開牆上的記錄本,上面記著詳細的育苗資料,“以前育種靠經驗,現在靠科學,發芽率從當年的七成提高到現在的九成八。”
老知青們圍在記錄本前,七嘴八舌地回憶起當年的日子。“1975 年旱天,咱們育的秧苗死了一半,蘇嬸急得直哭。” 李建國嘆了口氣,“那時候柏羽就說要培育耐旱種子,我們還以為是空想,沒想到真實現了。” 柏羽望著大棚外的田野,輕聲說:“當年答應過鄉親們,要讓大家旱澇保收,總得兌現承諾。”
正午的陽光灑在農技服務站的紅牆上,這裡曾是知青們住過的土坯房,如今已改造成寬敞明亮的服務大廳。牆上掛著 “農業科技公益平臺” 的牌子,服務檯後,王小梅正對著電腦回復諮詢。“這是咱們的公益平臺,十年解決了八萬多個技術問題。” 柏羽指著牆上的感謝信,“有陝西農民寄來的剪紙,還有云南茶農送的普洱茶。”
重聚會在曬穀場的大棚裡舉行,長桌上擺滿了農家菜:燉土雞、炒花生、蒸紅薯,還有用 “揚嶺香米” 煮的米飯,香氣四溢。蘇曉梅穿著米色外套,手裡捧著個紅綢包裹的盒子,慢慢走到柏羽面前。“柏羽,四十年前你來到揚嶺,把最好的年華獻給了這片土地。” 她開啟盒子,裡面是燙金的 “終身榮譽村民” 證書,“今天我代表揚嶺全體村民,給你頒這個證書。”
證書上的字跡遒勁有力:“王柏羽同志,紮根農村四十年,以技術賦能農業,用奉獻書寫人生,是揚嶺人民永遠的親人。” 柏羽雙手接過證書,指尖輕輕摩挲著燙金的字跡,眼眶微微溼潤。陽光透過大棚的縫隙照進來,在證書上灑下細碎的光斑,也照亮了他鬢角的白髮。
“當年我以為你留下會後悔。” 趙紅兵端著酒杯走過來,聲音有些哽咽,“回城指標下來那回,我還勸你走,沒想到你不僅實現了自己的價值,還改變了整個村子的命運。” 柏羽與他碰了碰杯,目光掃過眼前的老知青們:“當年大家一起在田裡摸爬滾,一起在工具棚裡搞發明,這些我都沒忘。沒有你們的幫忙,沒有鄉親們的支援,我什麼也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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