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燈照寒夜傳薪火 苗承雨露待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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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 年的春寒還未褪盡，知青點西屋的窗紙上已夜夜映著煤油燈的光暈。柏羽把趙紅兵留下的《數理化通解》攤在八仙桌上，旁邊摞著他自己的高中課本 —— 封皮被歲月磨得發白，扉頁上 “1965 屆高三（1）班柏羽” 的字跡仍清晰可辨。桌角堆著剛謄寫好的講義，油墨香混著窗外飄進的麥秸稈氣息，在屋裡慢慢散開。

“柏羽哥，這力學公式咋跟拖拉機掛上鉤啊？” 社員子弟狗剩撓著後腦勺，手指在草稿紙上畫滿歪扭的齒輪。他爹是隊裡的拖拉機手，去年冬天看柏羽修發動機時湊過幾次熱鬧，便非要讓兒子跟著聽課。

柏羽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易發動機剖面：“你看這活塞往復運動，就像咱們推獨輪車上坡，力的方向變了，但做功原理不變。” 他轉身指向窗外的工具棚，“明天咱們拆開機頭蓋，看看曲軸怎麼把直線運動轉成圓周運動，比死記公式管用。” 狗剩眼睛一亮，立刻在本子上畫了個小小的拖拉機草圖，旁邊標註 “活塞 = 推車”。

這是複習班開課的第三個晚上。訊息傳開那天，隊部的門檻差點被踏破：留下的兩個知青揣著磨破的課本趕來，三個社員子弟揹著爹孃縫的布書包站在門口，連鄰村的兩個青年都踩著泥濘趕來，說 “柏羽技術員講的肯定比公社中學的清楚”。柏羽索性把西屋騰出來，用土坯壘了個簡易講臺，又託陳俊英從縣城捎回十斤煤油 —— 那是他這個月的技術津貼換的。

講生物課成了最熱鬧的時刻。柏羽總會帶著學生鑽進育種棚，指尖拂過 “揚嶺 1 號” 小麥的嫩葉：“你們看這葉片上的絨毛，能留住露水減少蒸騰，這就是生物對環境的適應。” 他摘下兩片不同顏色的玉米葉，“這株葉色深綠的，葉綠素含量高，光合作用就強，將來結的棒子準大。” 17 歲的社員女兒春杏蹲在苗床前，用鉛筆仔細勾勒葉片脈絡，她娘總說 “女孩子家學這些沒用”，卻被柏羽一句 “將來農業要靠科學” 說得紅了臉。

三月末的一個傍晚，蘇曉梅揹著帆布包出現在知青點門口。她考上了地區農機學校，這次是清明放假回來。看到西屋亮著的燈光，她徑直推開門，正撞見柏羽在講槓桿原理：“這拖拉機的懸掛系統，就是利用槓桿平衡調節犁的深度，公式裡的動力臂，就是咱們搖手柄的長度。”

“柏羽哥，我來搭把手！” 蘇曉梅把包往炕上一放，從裡面掏出《機械製圖》和《工程力學》，“我們老師說，1978 年高考理科要考七門，農機專業還得加試實操呢。” 她接過粉筆，在黑板上畫起農機零件圖，“你們看這齒輪傳動比，其實就是數學裡的比例關係，算對了才能讓拖拉機跑得快又穩。” 學生們湊得更近了，春杏忍不住問：“曉梅姐，農機學校裡也學這些嗎？” 蘇曉梅笑著點頭：“將來你們考上農業院校，能學更先進的育種技術和農機設計。”

柏羽很快制定了 “互助計劃”。他把 12 個學生分成四組，每組都有基礎好的知青帶兩個社員子弟。每晚講完新課，各組就圍坐在煤油燈旁互考：知青教大家解物理題，社員子弟則幫著背政治考點 —— 那些 “為人民服務”“社會主義建設” 的時代話語，他們比知青記得更牢。狗剩總記不住化學方程式，同組的知青小林就把反應原理編成口訣：“氫氧燃燒生水，就像柴火燒出煙，元素守恆別忘記。” 春杏的數學差，便每天晚上纏著蘇曉梅改作業，紅筆圈出的錯題旁，總會附上詳細的解題步驟。

五月的雨下得纏綿，育種棚裡的小麥開始抽穗，複習班的節奏也越來越緊。柏羽發現有兩個學生總在課上走神，細問才知是家裡缺糧，晚上覆習總餓肚子。他翻出木箱裡父母寄來的五斤糧票，悄悄託張嬸換成白麵，蒸了饅頭分給家境困難的學生。“柏羽哥，這糧票你留著換細糧啊！” 狗剩捧著熱饅頭，眼淚差點掉下來。柏羽揉了揉他的頭：“你們考上大學，比我吃細糧更重要。”

七月流火，高考的訊息順著公社的廣播傳來 ——1978 年是全國首次統一高考，報考重點大學還要加試英語。柏羽特意託人從縣城借來英語課本，每晚抽出半小時教基礎詞彙。他把 “拖拉機”“種子”“農業” 等單詞寫在紙片上，貼在育種棚和工具棚裡，讓學生們幹活時也能背。蘇曉梅則帶來了農機學校的模擬題，那些結合機械原理的數學題，正好補上了複習資料的空白。

臨考前三天，柏羽殺了自己養的兔子，在知青點擺了桌 “壯行宴”。兔肉燉蘿蔔的香氣飄出老遠，他給每個學生夾了塊肉：“別緊張，就像平時拆發動機、看秧苗一樣，把會的都寫出來就行。” 春杏攥著柏羽給的鉛筆盒，那是他用省下的津貼買的，裡面還墊著 “揚嶺 1 號” 的玉米葉：“柏羽哥，我要是考上農業院校，回來幫你培育新種子！” 柏羽笑著點頭，眼裡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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