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的三月，三百棵移栽的桃樹把人工湖繞成了粉白色的環。周詩雨站在碼頭石階上，淡紫紗裙被風掀得獵獵作響，手裡的靈蛇杖杖頭琉璃珠轉得飛快，把陽光折射成碎金，晃得她睫毛直顫，這已經是“初遇”戲的第五條了。前四條不是她把“逍遙哥哥”喊成“外賣小哥”，就是王奕從湖裡爬起來時順嘴飆了句南京話：“我滴個乖乖，這水比秦淮河的還涼！”導演的喇叭都快喊啞了，聲線劈得像被踩了的貓：“詩情畫奕你們是來拍喜劇的？湖裡的魚都比你們入戲！”

“粥粥寶，緊張了，又在啃手指？”王奕從桃樹後鑽出來，月白長衫下襬還滴著水，顯然剛又去湖裡“預習”了一遍落水戲。他舉著支粉白，糖尖沾著片桃花瓣，“剛看見場務在賣這個，說‘吃了桃花糖，入戲不慌張’。昨兒個你試裝時，站姐拍的路透裡，你盯著道具組的機看了足有三分鐘，眼睛亮得像偷糖的小孩。”

周詩雨搶過咬了一大口，糖絲粘在嘴角像扯了層蜘蛛網。她盯著湖面出神，今早來的時候，道具組正在往湖裡撒桃花瓣，說要營造“花瓣逐水”的仙境，結果撒多了，現在湖面漂得像鋪了層粉色地毯，連魚都浮上來換氣，嘴一張一合像在罵街。有條紅鯉魚甚至蹦起來半尺高，濺了站在岸邊的場記一臉水，引得鬨笑聲差點掀翻桃花林。

“想什麼呢？臉都快貼湖面了。”王奕突然伸手，用指腹擦掉她嘴角的糖渣，指尖蹭過皮膚時，像有隻小螞蟻順著下巴往上爬。周詩雨猛地後退半步，靈蛇杖“哐當”撞在石階上，杖頭的流蘇纏上了他的手腕，紅得像團燒起來的火苗。她低頭去解，卻發現流蘇的結打得刁鑽，越扯纏得越緊，活像兩人在東京武道館時，錄音筆的紅繩纏上吉他揹帶的模樣。

“沒、沒想什麼。”她耳尖發燙，指尖觸到他手腕的溫度，燙得像碰了火爐，“就覺得這桃花林太假了，塑膠味都飄進臺詞裡了。你看那棵樹，枝椏都是歪的，一看就是昨晚被風吹倒又強行扶起來的。”

王奕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手臂傳過來：“假才好呢。你奶奶不是說，《仙劍》裡的桃花就該是假的？太真了，凋謝的時候人更受不了。”他突然湊近，聲音壓得像悄悄話，氣拂在她耳廓上，癢得她縮了縮脖子，“就像剛才在化妝間，你對著鏡子練哭戲，睫毛上的淚珠比真的還亮。觀眾要的就是這個，七分真三分假，才夠味兒。”

場務舉著場記板跑過來，板上的粉筆字被汗水洇得發藍：“詩雨姐！王奕哥！導演說最後一條了，再不過他就要親自下水演逍遙了！剛看見他往湖裡扔了塊石頭，估計是在試水溫！”

周詩雨深吸一口氣，把塞進王奕兜裡，轉身站到碼頭中央。湖風突然變大，掀起她的紗裙裹住腳踝，像有人在水下拽她的腳。她攥緊靈蛇杖，杖頭的琉璃珠硌得掌心發麻，突然想起在東京武道館的那個瞬間，她的嗩吶突然卡殼，是王奕的吉他突然彈出個長音救場，那一秒的默契，比任何排練都管用。

“各單位準備。”場記板在空中劃出道白痕，“初遇，第六條，開始！”

王奕“撲通”一聲砸進湖裡，水花濺得比靈蛇杖還高，直接淋了周詩雨滿臉。她嗆得咳嗽，卻藉著這股勁兒舉起靈蛇杖，琉璃珠的光精準地落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滴水，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滾，砸在鎖骨的凹陷處，像顆沒接住的星星。喉結滾動著像有話要說，眼神亮得像落了星子，和劇本里寫的“初見時的驚豔”分毫不差。

“你是誰？”周詩雨的聲音帶著被水嗆過的沙啞，比排練時多了三分真實的慌亂。她看著他溼漉漉的髮梢貼在額頭上，突然想起在悉尼歌劇院後臺，他幫她擦被雨淋溼的頭髮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專注得像在研究樂譜。

王奕抹了把臉，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靈蛇杖的流蘇瞬間纏上他的手指，紅得刺眼。他的臺詞比劇本多了半拍，卻像把鉤子撓在人心上：“我叫李逍遙。姑娘你……像我夢裡見過的桃花。”說完自己先愣了愣，似乎也沒想到會臨場加詞，耳根騰地紅了，像被夕陽染過的雲。

周詩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他攥住的手腕那樣發緊。她看見他耳根紅了，看見他兜裡的露出個角，被湖水浸得發軟，看見湖面上的桃花瓣正好漂到他們腳邊，湊成個小小的心型。原來最好的戲，根本不用演，是藏在細節裡的真心，順著風就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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