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得真好。”阿月接過價目表,指尖拂過紙面,灑金在雨光裡閃著細亮的光,“比鎮上布莊的字好看多了。”沈硯從懷裡掏出個小印章,蓋在“月硯坊”旁邊——是枚牛角章,刻著朵梔子花,是成親那年阿月親手刻的,邊角已經磨得很光滑。
雨稍歇時,蘇珩帶著念兒來了。小姑娘穿著件“煙雨藍”的小襖,是阿月去年給她染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洗得乾乾淨淨。“阿月姐姐!”她舉著支剛折的石榴花衝進雨裡,花瓣上的水珠打溼了阿月的圍裙,“我帶了新採的墨蘭,給你染布當香料!”
蘇珩把藥箱往石桌上放,笑著搖頭:“這丫頭,在家就吵著要來,說要學染‘藕荷色’。”他打開藥箱,取出個油紙包,“給你帶了些茯苓粉,染布時加一點,能讓顏色更柔和,李奶奶年紀大了,穿軟和些的好。”
阿月接過油紙包,茯苓粉的藥香混著荷葉的清香,竟有種安神的暖。念兒已經蹲在染缸邊,學著沈硯的樣子用木槳攪動,濺起的染液弄髒了新做的繡花鞋,她卻毫不在意,嘴裡還唸叨著:“要順時針攪,不然顏色會沉底,阿月姐姐說的!”
沈硯在旁看得直笑,往灶膛裡添了些柴,要給孩子們煮蓮子羹。阿月蹲在唸兒身邊,教她辨認染液的濃度:“你看,這顏色像剛剝殼的蓮子,就差不多了,再深就成‘絳紫’了。”念兒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指著缸底:“姐姐你看!雨珠掉進缸裡,像撒了把星星!”
可不是嘛,雨珠砸在染液上,泛起一圈圈銀亮的漣漪,真像把夜空揉碎了沉在缸底。阿月想起昨夜沈硯在燈下寫的詩:“雨落染缸碎,珠沉藕荷香”,當時覺得字句太素,此刻見了這景,倒覺得再貼切不過。
傍晚時,雨終於停了。夕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給月硯坊鍍上了層金。阿月把染好的“藕荷色”布料掛在竹竿上,淡粉色的布面在光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荷葉的清香隨著晚風漫開,連空氣都變得甜絲絲的。沈硯端著蓮子羹出來,念兒捧著碗蹲在廊下,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這料子真好看。”蘇珩望著“藕荷色”布料,眼裡露出讚歎,“比我見過的宮裡料子還潤,阿月的手藝越發精進了。”阿月笑著擺手,指尖拂過布面,忽然發現沈硯不知何時,在布角繡了朵小小的墨蘭,針腳細密得像他寫的字。
“是念兒說要加朵花。”沈硯撓了撓頭,耳尖有些紅,“我怕你累著,就偷偷繡了,針腳不好,你別笑。”
阿月沒說話,只是把布角攥得更緊了些。暮色漫上來時,染坊的燈一盞盞亮了,“雨過天青”和“藕荷色”的布料在風裡輕輕晃,像兩朵浸在水裡的雲。沈硯在灶邊洗碗,念兒纏著蘇珩講荷塘的故事,阿月靠在門框上,看著這滿院的暖,忽然覺得,梅雨浸過的布香裡,藏著的何止是草木氣,還有柴米油鹽的甜,是兩個人守著一口染缸,把日子過成詩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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