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漠的寒風掠過低矮的草丘，捲起枯黃的草屑與細沙，打著旋兒撲向上京臨潢府那巍峨卻帶著粗獷氣息的宮牆。相較於汴京皇宮的精巧與漸生的文治氣象，遼國的宮闕更顯宏大厚重，充滿草原帝國特有的雄渾與力量感。然而，在這看似穩固的權力中心內部，暗流與思慮，並不比南方的宋廷來得簡單。

南院大王蕭撻凜，此刻正立於偏殿的巨幅輿圖前。他已年過五旬，身材魁梧如熊羆，面龐被北地風霜刻下深深的紋路，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威嚴。他是遼國軍方的實權支柱，多年掌兵，戰功赫赫，對南朝（宋）的態度向來審慎中偏向強硬。然而，自宋軍以雷霆之勢掃平江南諸國，尤其是吳越不戰而降後，這位宿將心中的戰略天平，也開始悄然調整。

殿內除了他，還有數名心腹將領與幕僚，以及那位雖年輕卻已不容小覷的耶律斜軫。眾人皆沉默，目光聚焦在輿圖上那已然被大片硃紅（象徵宋）覆蓋的南方，以及北方燕雲十六州與太原（北漢）周邊那緊繃的對峙線。

“都說說吧，”蕭撻凜的聲音低沉，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宋主趙匡胤，一統南方，氣勢正盛。接下來，他的刀鋒會指向哪裡？太原？還是我大遼的南京（幽州）？”

一名將領甕聲道：“大王，宋軍連年征戰，雖連戰連捷，但士卒必有疲態，糧秣轉運消耗巨大。此時正是我鐵騎南下牧馬，趁其立足未穩，給予迎頭痛擊之時！若能奪回關南之地（後周時期被奪部分），或至少重創其邊軍，可保我南境十年安寧！” 這是典型的激進主戰派觀點。

另一名較為謹慎的幕僚則搖頭：“不然。宋軍新勝，士氣高昂，將領如曹彬、潘美皆一時良將，更兼其國內新定，人心思安，上下合力。此時大舉南下，恐成硬碰硬之局。且我軍長於野戰突襲，短於攻堅持久。若頓兵于堅城之下，遷延日久，變數叢生。”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耶律斜軫，“斜軫將軍此前遣人深入南朝偵知，宋軍於河北諸鎮整軍修城，屯糧蓄銳，顯是早有防備。”

蕭撻凜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耶律斜軫：“斜軫，你與南朝打交道多，又有過…交手經驗。你以為如何？”

耶律斜軫上前一步，他如今氣質沉凝，聞言躬身道：“大王，諸位大人。以末將淺見，此時絕非與宋軍決戰的良機。” 他手指點向輿圖，“宋已盡得江南財賦之地，國力大增。其南方威脅盡去，可全力北顧。我軍若此刻大舉南侵，正中其以逸待勞之下懷。且…”他略一遲疑，“南朝武林之中，雖有為我所用或可挑動之輩，如那厲百川之流，但其正道力量，如少林、丐幫，乃至朝廷新設之武德司，已然整合，不容小覷。單純依靠江湖擾亂，難撼其根本。”

蕭撻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年輕人確實成長了，看問題不再侷限於一時一地之得失。“那你以為，當取何策？”

耶律斜軫沉聲道：“末將以為，當暫緩大規模南侵，轉而他圖。首要者，鞏固內部。我大遼疆域萬里，部族眾多，西有党項漸露不臣，東有女真需加撫馭，草原各部亦需恩威並施，方能確保無後顧之憂。其次，整軍經武。汰換老弱，精練騎射，研發器械，尤需加強步卒與攻城能力，以備將來。再者，”他目光微冷，“對南朝，不可使其安穩消化戰果。大規模戰事雖不宜，但小規模襲擾、邊境摩擦不可斷絕，使其邊防永無寧日，耗費其國力民力於漫長的防禦線上。更可…加大力度，資助、引導南朝境內那些心懷異志的江湖勢力、割據餘孽，如慕容氏遺孤、厲百川毒宗，乃至收買一些見利忘義的綠林豪強、貪官汙吏，令其內部暗流不斷，疲於應付。此所謂‘外緩而內緊，明守而暗攻’。”

這正是蕭撻凜心中也在醞釀的策略，只是由耶律斜軫如此清晰系統地闡述出來，更顯其價值。蕭撻凜微微頷首：“斜軫所言，深合我意。陛下（遼景宗）亦常憂心國本。一味強攻，非上策。當以我草原之耐力，耗其中原之銳氣。”

他轉向眾人，開始部署：“傳令南京道（幽州）及西京道（大同）各軍，嚴守關隘，多派遊騎斥候，偵伺宋軍動向，遇有小股越境或挑釁，可堅決反擊，但不得擅自挑起大規模戰端。對北漢，繼續給予必要支援，令其如鯁在喉，牽制宋軍部分兵力。”

“內部整頓之事，本大王自會向陛下詳陳。各部族賞罰、草場劃分、賦稅徭役，需重新釐定，強幹弱枝。軍械作坊，加倍撥付資財，尤其是重型攻城器械與應對宋軍勁弩的盾甲，著工部速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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