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有度,先示之以血脈正統,再陳之以先帝悲壯結局,最後直指李昭大軍當前行為的非法性,層層遞進,氣勢凜然。城上守軍聽得血脈賁張,城下李昭軍中不少將領士卒也不禁面露遲疑,交頭接耳。石敬瑭見狀,心中大急。
不等李昭回應,石敬瑭猛地策馬上前半步,厲聲喝道:“黃口小兒,休得巧言令色!誰知道那玉佩血詔是不是你們偽造?誰知道陛下是不是被你們逼迫自盡甚至直接謀害?誰知道魏王等人是不是被你們殺人滅口?李從善!你勾結王璟若,弒君殺叔,擅殺大臣,矯詔自立,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李樞密興的是仁義之師,討的是不臣之人!眾將士!”他轉向身後大軍,聲嘶力竭地鼓動,“莫要被這篡逆之徒的花言巧語矇蔽!隨我攻破洛陽,擒殺偽帝奸臣,為陛下報仇,肅清朝綱!”
“石敬瑭!”王璟若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過了石敬瑭的鼓譟,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寒冰墜地,帶著宗師特有的精神威壓,讓石敬瑭心頭一凜,後面的話竟噎在喉中。王璟若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石敬瑭,隨即落在李昭身上,眼神複雜,痛心、失望、追憶、最後化為一種深沉的慨嘆。
“李兄,”他換了舊日稱呼,語氣沉緩,“你可還記得,當年澤州之戰否?”
李昭身軀猛地一震,眼中浮現追憶之色。那是他記憶中最精彩也是最慘烈的一戰,更是與王璟若結下生死情誼的一戰。
王璟若的聲音彷彿帶著眾人回到了那個血火紛飛的年代:“那時,梁軍佔據澤州,令我大唐如鯁在喉。先帝定下南征,你我奉命夜奪陰地關,麾下不過五千人馬,卻連破陰地關,詐開沁州城,最終在澤州城下被阻。梁軍據險而守,我等日夜攻伐,卻急切難下,最終是掘能地道,方得入城。入城之的蓋璋死戰不退,又是你我浴血奮戰,方能得存勝果。當日梁軍的喊殺聲就在耳邊,箭矢如蝗,從頭頂飛過……當時,我等可有絲毫退縮之意?”
李昭嘴唇顫抖,那段塵封的記憶洶湧而來,他喃喃道:“不曾有……”
“是了。”王璟若眼中似有光芒閃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金石之音,“隨後我率眾於太行陘與梁軍血戰,就要堅持不住之時,是你帶兵來援。當時你我便約定,此生定要輔佐明主,光復大唐,讓這天下百姓,少受些戰亂之苦!”
城上城下,數萬人屏息靜聽,彷彿被帶入了那場久遠的血戰之中,感受著那份在絕境中迸發的袍澤之情與共同理想。
王璟若望著李昭,目光灼灼:“後來,你我南征北戰,剿滅偽梁……一步步看著我軍席捲天下,看著大唐朝旗重新插上汴梁城頭!我們當年在澤州血泊中的約定,眼看就要實現!可是李兄,你看看如今!”
他猛地伸手指向李昭身後那殺氣騰騰的大軍,又指向洛陽城頭,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帶來的是什麼?是可能讓中原再陷兵燹的內戰之兵!你看看這洛陽城,剛剛經歷宮闈慘變,先帝新喪,百姓驚惶!你看看晉殿下,他身負大唐正統血脈,是先帝遺詔欽定的嗣君,更是你我當年誓言要效忠的‘李唐’真正延續!而你,我當年的生死兄弟,如今卻被人蠱惑,挾重兵立於這洛陽城下,要將刀鋒指向真正的唐室血脈,指向這剛剛撥亂反正的朝廷!李兄,你告訴我,你今日之舉,對得起當年澤州城下的誓言嗎?對得起郭崇韜、常春等無數為光復唐室血灑疆場的忠魂嗎?對得起你身上流淌的、自認是李唐臣子的熱血嗎?!”
這一連串質問,如同重錘,狠狠敲打在李昭心頭,也敲打在無數知曉往事或心存忠義的將士心上。李昭臉色慘白,握韁的手劇烈顫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澤州往事,兄弟誓言,畢生追求……與眼前這被石敬瑭裹挾、進退維谷的窘境交織碰撞,讓他痛苦得幾乎要窒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石敬瑭眼見李昭心神動搖,軍心浮動,知道不能再讓王璟若說下去了。他眼中兇光爆射,厲聲打斷:“王璟若!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攀扯舊情!李大人忠君愛國,正是為了肅清你這等欺君罔上、挾持幼主、禍亂江山的奸賊,才興兵至此!任你巧舌如簧,也改變不了你弒君篡逆的事實!眾將士聽令!偽帝奸臣就在城上,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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