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彝殷連忙托住王璟若，嘆道：“兄弟何必如此。你我相交於微末，肝膽相照。如今後唐朝中奸佞橫行，皇帝受矇蔽，忠良含冤，國將不國。為兄雖在吐蕃逍遙，但本族根基卻還在後唐，更明白此舉大義之所在。況你信中所述韓皇后之冤、郭崇韜之死、常春夫婦之殤，樁樁件件，觸目驚心！若我坐視不理，這天下，可還有公道可言嗎？為兄又有何面目再與你相見？再有何面目於九泉之下與列祖列宗相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激昂的將士和肅殺的皇宮，低聲道：“只是……此舉終究是兵諫宮闕，形同叛逆。後續如何收場，賢弟，你可有萬全之策？皇帝他……再加上天下萬民之口，恐怕……”

王璟若理解李彝殷的擔憂，沉聲道：“兄長放心。小弟此舉，非為謀逆，實為清君側，正朝綱，扶保真正的大唐血脈！至於陛下……”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色，隨即化為堅定，“待會兄長便知。如今內城情形如何？”

杜厚朴接過話頭，語速很快但清晰：“稟大人，半個時辰前，末將按照計劃，與潛伏在廣勝軍中的舊部裡應外合，突襲解決了劉玉娘安插的都指揮使及其死黨，迅速控制了廣勝軍大營，然後分兵奪取了洛陽外城幾處關鍵城門和武庫。雪狼衛的兄弟同時發動，清除了宮內不少眼線和頑固守衛，為我們開啟通路。目前，皇城外城區域已被我軍基本控制，劉玉娘、李存禮及其核心黨羽，還有大部分宦官伶人，都被困在內城。禁軍主力一部分在之前城外騷亂中被調離分散，剩餘部分在宮內由李珂統領，退守內城門戶和陛下寢宮附近，約有兩千餘人，負隅頑抗。內城宮牆高厚，門禁森嚴，強攻傷亡必大，且恐驚擾……故暫未強攻，正等大人決斷。”

王璟若點了點頭，杜厚朴的處置符合他的預期。控制外城，包圍內城，形成壓迫之勢，同時避免在最後關頭造成不必要的皇室傷亡和建築破壞，這是政治上的謹慎，也為可能的談判留下餘地。

就在這時，另一小隊人馬從側後方趕來。為首的正是晉王李從善，他一身親王常服，外罩軟甲，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悲憤與決絕。守護在他身旁的，是一襲青衫、神色平靜如古井的逍遙手林安南。林安南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大騷動，廣勝軍將士大多不識這位宗師，但其飄逸出塵、彷彿與周遭肅殺環境格格不入卻又渾然一體的氣質，仍讓人不由側目。

李從善見到王璟若，頓時面露驚喜之色，飛身下馬後快步來到王璟若面前，拉起他雙手，上下打量一番。見其頹廢之色盡去，反而神采更勝從前，便苦笑道：“師兄瞞得我好苦哇。”

王璟若笑著躬身見禮，隨後開口道：“事急從權，且我恢復武藝之事其時未有結果，不宜宣之於外，還請殿下見諒。”

李從善聞言擺擺手道：“你沒事便好，這樣我等便勝券在握了。”隨後向著王璟若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卻清晰有力：“師兄！從善代母后，代含冤而死的忠臣良將，謝過兄長力挽狂瀾，仗義起兵！”這一禮，這一聲“兄長”，將他與王璟若的關係，從君臣、從師兄弟，更推進到了生死與共的戰友與同盟。

王璟若連忙扶住他，目光如電，直視李從善的雙眼，彷彿要看進他的靈魂深處：“殿下不必多禮。此乃臣份內之事。只是，前路至此，已無退路。殿下，兵變逼宮，千古惡名，縱有萬般理由，但難擋史筆如鐵。您……可真的想清楚了？一旦宮門破，直面君父，您可能承受那雷霆之怒，可能揹負那可能隨之而來的千古罵名？現在回頭，以殿下身份，或可……尚有一線轉圜。”這是他最後的確認，也是將選擇權再次交到李從善手中。他要的不是一個被推上前臺的傀儡，而是一個真正有覺悟、有擔當的繼承者，能夠重續大唐基業，靖明天下的君主。

李從善身體微微一震，抬起頭，眼中瞬間湧上巨大的悲痛，韓皇后懸樑自盡那慘烈的一幕，李存義近年來昏聵猜忌、親近伶官、逼死郭崇韜、打壓王璟若的種種行徑，以及自己勸諫反遭斥責的屈辱……所有畫面交織閃過。

許久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情緒壓下，眼神變得如磐石般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冷厲：“想清楚了。母后冤死宮中之時，那個單純的李從善便已經死了。今日之李從善，非為奪位，乃為母復仇，為忠良雪恨，為這即將傾覆的江山，尋一條活路！父皇……他已不是從前那個勵精圖治、從諫如流的父皇了。他身邊的奸邪不除，天下永無寧日！縱有千古罵名，從善……一肩擔之！”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王璟若凝視他片刻，終於緩緩點頭，眼中露出欣慰與決然交織的神色：“好！有殿下此言，臣便再無顧慮！”

這時，林安南走上前，對王璟若微微頷首，聲音平和：“璟若，曦兒已由托雲帶著雪狼衛中最可靠的八人，護送至城南我們事先安排好的隱秘宅院，內外皆有佈置，萬無一失。你可放手施為，不必掛懷。”托雲自幼跟隨王璟若，又在雪狼衛中歷練許久，武功人品自不必說，再加之其心思縝密，有他帶隊保護，王璟若最牽掛的幼子安全無疑得到了最大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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