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江山萬里狼煙/第519章 寒旌唳歸途(7)(1)
江山萬里狼煙_第519章 寒旌唳歸途(7)(1)

孫石頭依舊佇立在廣場邊緣,像一株飽經風霜的老樹,任憑人群散去也不挪動半步。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追隨著閻寶靈柩遠去的方向,而後又緩緩抬起,望向南方天際——那裡是胡柳陂所在的方向。凜冽的北風撕扯著他花白的亂髮,掀起襤褸的衣襟,露出下面縱橫交錯的傷疤,每一道都記載著一段浴血廝殺的記憶。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動作遲緩得彷彿每一個關節都在抗拒。銅錢在最後一縷殘陽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光暈,映在他佈滿溝壑的臉上,那雙早已乾涸的眼睛裡看不到一絲生氣。他就這樣凝固在時光裡,如同一尊被戰火灼燒得千瘡百孔的石像,與這片浸透了血淚的土地融為一體,成為這場慘勝最沉默也最深刻的見證。

這幅景象如同一把鈍刀,狠狠剜進李存義的心口。那枚銅錢在他眼中化作一個殘酷的符號——代表著千萬個像孫石頭這樣被戰爭碾碎了希望與人生的普通士卒。他猛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那片承載著無盡傷痛的廣場,在眾將領的攙扶下,拖著沉重的步伐,逐漸隱沒在宮門幽深的陰影裡。

魏州城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祭奠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刺骨的寒風掠過空曠的廣場,捲起零星的紙錢和灰燼,發出嗚咽般的悲鳴。宮牆之內,李存義將自己囚禁在黑暗的寢殿中,獨自舔舐著靈魂深處那道名為“胡柳陂”的、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燭火在他憔悴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時而照亮他死死攥著軍報的、青筋暴起的手。

然而,這死寂終究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數日後的一個清晨,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彷彿隨時都會墜落。刺骨的寒氣滲入骨髓,連撥出的白霧都似乎要被凍結。

“鐺!鐺!鐺!”

沉重的鑼聲驟然撕裂了魏州城短暫的寧靜。這嘶啞而急促的聲響在幾處主要城門口同時響起,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與不祥的預兆。守城計程車兵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恐懼——這是徵兵的訊號。

城門旁的告示牆前,幾張嶄新的麻紙告示被漿糊牢牢粘住。墨跡尚未乾透,在凜冽的寒風中很快凝結成冰晶。告示前漸漸聚集起人群,有識字的書生,有尚未痊癒的傷兵,更多的是面黃肌瘦的百姓。他們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交織,形成一片朦朧的霧障。

告示上的文字簡潔而冰冷,每一個筆畫措辭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詔令:為固根本,懾宵小,即日起,徵召魏、博、貝、衛、澶、相六州丁壯,充補行營。凡年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限十日內至各州府兵曹點驗。違期不至者,以逃役論處!”

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沒有對太平盛世的許諾,只有赤裸裸的徵調與冰冷的刑罰。告示右下角那方鮮紅的璽印,在灰暗的晨光中刺目得如同凝固的鮮血。

告示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這寂靜持續了許久,然後被壓抑到極致的騷動和絕望的低語所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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