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善等人佇立原地，目送著那支並不龐大卻承載著新朝西陲希望的隊伍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道路轉彎處。

城樓之上，寒風吹動旗角。更遙遠的地方，二百雪狼衛早已如滴水入海，悄然潛行在通往靈州的各條道路之上。而靈州、西川，接到詔令的兵馬也正在緊急調動集結。

一場跨越數千裡、牽扯多方力量、旨在平定吐蕃隱患、斬斷邪教觸手的遠征，就此拉開序幕。前方等待王璟若的，是朔風凜冽的西北邊塞，是錯綜複雜的部落關係，是佔據天險的頑敵，是隱匿暗處的拜火教餘孽和師門逆徒，以及一場必將慘烈而複雜的正邪對決。

王璟若端坐馬上，目光沉靜地望向前方蒼茫的道路。肩上的重任，心中的牽掛，過往的恩怨，未來的挑戰，如同道路兩側不斷後退的景物，紛至沓來，又被他一一壓下，最終化為眸中那一點堅定如鐵、不可動搖的寒芒。

長興元年正月末，寒風依舊料峭，但河南大地已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早春的溼潤氣息。王璟若率領五百廣勝軍精騎，攜同李彝殷及其少量親衛，踏上了西行之路。他們的首要目的地是靈州，秦王李存孝的根基之地，也是此次西征大軍的集結中樞。

路線是王璟若與李昭等人反覆推敲後確定的，兼顧了速度與安全：自洛陽西出，過陝州，沿黃河谷地西北行，經虢州、潼關，進入京兆府地界，但並不進入長安，而是自華州折向北，過同州，渡洛水，進入鄜坊丹延節度使轄地，經鄜州、坊州、延州，再向西北進入鹽州地界，最後抵達靈州。這條路線雖非最短直線，但多依託大河川道與主要官道，驛站補給相對完善，且避開了可能仍有零星動盪的某些區域，是此時最穩妥的選擇。

隊伍一人雙馬，輕裝疾進。王璟若深知兵貴神速，靈州集結的時日耽擱不得。每日天色未明便拔營起行，日暮方歇，日行多在百里左右。廣勝軍騎兵乃禁軍精銳，訓練有素，雖長途奔襲，隊伍依舊嚴整。李彝殷帶來的党項勇士更是馬背上長大的健兒，對此等行軍視若等閒。

沿途所見，與繁華的洛陽乃至相對安穩的河南腹地迥然不同。越往西北，村舍越是稀疏，田地亦顯荒蕪，戰亂留下的痕跡愈發明顯。斷壁殘垣的塢堡，荒草叢生的村落，偶爾可見面有菜色、攜家帶口在寒風中踽踽而行的流民。過潼關時，甚至見到一小股衣衫襤褸、手持簡陋棍棒的饑民試圖靠近隊伍，被前鋒斥候驅散。王璟若面色沉凝，命軍需官從隨行糧秣中撥出部分粗糧，於路旁設點，限量施粥，並嚴令不得擾民。李彝殷在一旁嘆道：“同光以來，中原戰亂頻仍，關中、河東屢遭兵燹，百姓困苦，非止一日。新朝初立，百廢待興，陛下與兄弟你肩上的擔子，重得很啊。”

王璟若望著那些捧著破碗、眼中充滿感激與茫然的百姓，沉聲道：“正因為如此，西陲更需安定。一則屏護隴右、關中，使腹地得以喘息生聚；二則打通商路，財貨流通，方可漸蘇民力。此番西征，不僅為軍事，亦為民生。”

二月初，隊伍渡過波濤滾滾的洛水，進入延州地界。地勢漸高，北風更勁，吹在臉上如同刀割。遠處已可望見黃土高原那雄渾蒼涼、溝壑縱橫的獨特地貌。氣候也明顯乾冷起來，夜間宿營時，即使圍著篝火，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好在王璟若準備充分，士卒皆備有厚實冬衣，謝明君親手縫製的那件絲棉內袍，此刻貼身穿著，暖意融融，更彷彿帶著家的慰藉。

二月中，經過近二十日的長途跋涉，隊伍終於抵達靈州。靈州城雄踞於黃河東岸，賀蘭山南麓，是控扼河套、遮蔽關中的軍事重鎮，也是通往河西、隴右乃至西域的重要門戶。城牆高大厚實，以黃土夯築而成，歷經戰火風雨，顯得格外滄桑堅毅。城頭旌旗招展，其中最為醒目的便是秦王的認旗與靈州軍的軍旗。

得知王璟若將至，靈州兵馬使、秦王李存孝的心腹舊將張敬達早已率一眾將領出城相迎。張敬達年約四旬，身材魁梧，面龐黝黑，一部絡腮鬍須修理得整整齊齊，眼神銳利如鷹，身著明光鎧，外罩猩紅戰袍，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久鎮邊關、殺伐決斷的悍將氣度。他遠遠看見王璟若的旗號，便大步上前，抱拳行禮，聲如洪鐘：“末將靈州兵馬使張敬達，奉秦王殿下鈞令，在此恭迎王樞密！靈州軍一千五百兒郎已整裝完畢，糧草器械齊備，隨時聽候樞密調遣！”

王璟若下馬還禮，溫言道：“張將軍辛苦了。秦王殿下於洛陽時常提及將軍威名，鎮守靈夏，勞苦功高。此番西征，還需仰仗將軍與靈州軍虎賁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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