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壓在小院的青瓦上。秦羽那句試探的問話,像顆投入寒潭的碎玉,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被牆外濃稠的寂靜吞沒。他攥著衣角在門邊立了片刻,方才鼓起的那點勇氣,如同被寒風吹滅的燭火,一點點涼下去,餘下滿心失落與更深的茫然。
默默退回到牆角,他拾起那方用闊葉裹著的糕點。指尖觸到葉片的微涼,剝開時,一股清甜的香氣悄然漫開。軟糯的糕點在舌尖化開,甜意純粹得驚人,是他從前在府中也未嘗過的滋味。可這短暫的甘美,卻像根細針,刺破了周遭的困頓——他分明是個被遺棄的囚徒,只能靠著這不知來路的施捨,才能在絕境裡多挨一日。
糕點下肚,暖意還未焐熱小腹,秦羽卻沒像往日那般蜷回草堆。他摸出懷中那柄磨得光滑的小木匕,走到日間練字的沙坑邊。清冷的月光斜斜灑在地上,他藉著這點微光,繼續在沙面上划動。這一次,他不再只寫那個反覆琢磨的“武”字,福伯從前教過的字,如同沉睡的種子,在孤寂裡紛紛甦醒——“天”、“地”、“人”、“忠”、“孝”……
沙地上的字跡依舊歪歪扭扭,橫畫如稚拙的枯枝,豎畫似歪斜的竹筷,可他寫得格外專注,每一筆都用盡了力氣,彷彿這不是寫字,而是在攥緊一根與過往相連的繩索。寫著寫著,手腕忽然一滯,福伯蒼老溫和的聲音,竟清晰地在耳畔響起。
“‘忠’字,”他記得福伯那時蹲在院中的沙地上,枯瘦的手指握著樹枝,一筆一畫慢悠悠地說,“不是掛在嘴上的空字,是心裡的秤。對君父要盡心,對家國要竭力,便是對自己認準的人、應做的事,也要守著一份不離不棄的心意。”
“還有這‘孝’,”福伯的聲音裹著曬過太陽的暖意,“不是給了衣食便算盡了心,是要懂尊長的難,念養育的恩。小公子,老奴教你認字,是盼你明事理、辨是非,莫要成了只識筆墨的呆子。”
從前聽著只當是尋常教誨,此刻困在這孤院之中,那些話語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墜在心頭。秦羽盯著沙地上那些凹陷的符號,忽然覺得它們不再是冰冷的筆畫,背後似有千斤重量,藏著他尚未讀懂的深意。
往後兩日,那個神秘人再未現身,牆外連那聲標誌性的鳥鳴都沒響起。可秦羽的心境,卻在無聲中悄然變了。他不再整日縮在房裡,任由恐懼與等待啃噬心神,反而將更多時間用在了“複習”福伯教過的東西上。沙地上的字越寫越熟練,他還憑著記憶,在沙面畫出福伯提過的簡易軍陣圖,嘴裡唸唸有詞地回憶辨風向、識雲色的訣竅,甚至默記著野外找水源的法子——明知這些此刻毫無用處,卻像在守住什麼要緊的東西,不肯讓自己在困頓裡徹底垮掉。
這方小小的沙地,成了他的書齋,亦是他的戰場。木匕劃過沙面的“沙沙”聲,成了院裡唯一的活氣。
與此同時,他的感官也變得異常敏銳。白日里,他會沿著院牆慢慢踱步,記住哪處牆角日照最久,哪片屋簷下最避風,甚至能從風聲裡辨出牆外是否有人經過。夜裡,他就藉著月光,用福伯留下的破布、斷木,在門後、窗下做了幾個簡陋的小機關——不過是將斷木架在石塊上,再覆上輕布,一旦有人觸碰,便會發出“吱呀”的輕響,聊勝於無,卻讓他多了點安心。
第三夜,秦羽剛把草堆理好,準備歇息,牆外忽然傳來三聲短促的鳥鳴,清越如碎玉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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