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楊亮書房那張橡木桌面上,切成一塊明晃晃的光斑。空氣裡有新收麥秸的乾燥氣味,混著遠處工坊區傳來的叮噹聲,一聲接一聲,像是這片土地自己的心跳。
楊保祿剛送來的年終簡冊就擺在光斑旁邊,墨跡還沒幹透。楊亮沒急著翻,身子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過去一年的人影在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過:新搬來的莊客蹲在自家屋前壘灶臺,孩子舉著識字板從學堂跑出來,集市上那個總愛扯著嗓子喊價的皮毛商人,還有維京俘虜抬石頭時繃緊的背脊。這些畫面亂,但底下藏著東西。他得讓它們沉一沉,沉到能看清楚數目的地方。
人口是基石,這話他說過太多遍,對自己也說。
最先浮上來的數字是二百一十七。這是戶籍冊上白紙黑字寫死的,有正式莊客身份的總人數。開春時候破的二百,當時殺了一頭豬,全莊分肉湯慶祝。新添的幾十口人,來路不一。有幾戶原本在集市做零工,漢語學得半通不通,但肯下力氣,考核期滿後遷進莊子裡,分到了田和蓋房的木料。還有兩戶是喬治這些老行商從老家捎來的,說是活不下去的鄉鄰,擔保了品行。每一戶進來,都要走一套流程:查身體、住臨時棚屋、學規矩——不能隨地便溺,喝水要燒開,見了管事要站定問好。成年勞力按本事編進耕作組或工坊組,孩子第二天就扔進學堂,不管哭不哭。
這二百一十七人的模樣,楊亮閉著眼也能描個大概。年紀最大的除了他自己,就是最早跟來的那幾個薩克森老頭,五十多了,還能指點年輕人怎麼捆麥子。主力是二三十歲的青壯,田裡、工坊、民兵隊都靠他們頂著。最讓他覺得有盼頭的是孩子數:過了五十。這些崽子在“盛京”生、“盛京”長,張嘴是漢語,玩的是莊裡木匠削的陀螺,聽的故事裡既有諸葛亮也有本地山怪。他們是釘進這片土地的釘子。
想到孩子,就想到學堂。
如今的學堂早不是當初擠在石樓偏屋的寒酸樣。單獨一棟瓦房,三間教室,窗開得大,亮堂。學生分三檔:蒙班五六歲,學認字數數,主要教規矩——吃飯排隊,不準打架;進班七八歲到十歲,正經學常用字、算數、還有楊亮自己編的“自然常識”,其實就是告訴他們為啥下雨、種子怎麼發芽;修班十歲以上,開始碰專門手藝的邊,學怎麼用繩子測地、怎麼看石頭含不含鐵、牲口病了有什麼徵兆。
每個班學兩年,六年期滿,再根據表現分去處——進工坊、專心種地,或者摸槍桿子。這套東西粗糙,但是個體系。楊亮把它當命根子看。知識能傳下去,莊子才活得久。
當然,不是所有在“盛京”討生活的人都在那二百一十七人裡頭。
河口集市那片石板路和倉庫區,還窩著另一批人。十來戶,三四十口,租房子住,靠搬貨、打短工、做點小手藝活著。他們會說“多少錢”“便宜點”,但整句話就憋不出來了。莊裡的規矩,他們懂個皮毛,知道不能偷搶、打架要罰錢。楊亮把他們劃作“編外”,交稅,受保護,但沒真正進到莊子的血肉裡。這是個緩衝層,也是看外頭的視窗。裡頭真有出挑的、鐵了心想進來的,將來或許能收,但現在,界線清清楚楚。
再往外,是集市本身那流動的熱鬧。
常駐的商人、夥計、護衛,加上靠他們吃飯的各路人,攏共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商隊來的旺季能躥上二百。這些人帶貨物、帶訊息、有時也帶經過篩選的流民過來,換走“盛京”出的鐵器、瓷器、玻璃杯。他們是莊子經濟的血脈,但血是血,肉是肉,不是一回事。楊亮管集市,只管定死的規矩:交易公平、衛生要搞、安全要保。商人自家怎麼管夥計,他不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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