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陝南,山風還帶著涼意。紅八軍團兩萬餘人在洛陝古道上蜿蜒行進,隊伍沿河谷和山脊拉成一條長線,前鋒紅二團已經推進到商洛與洛南之間的一處小鎮,在鎮內短暫休整。
周亦云正在廟嶺臨時指揮所裡向各師主官分析當前局勢,地圖上已經標註出南洛方向聚集的敵軍兵力他向眾人說道:“警備第一旅、警備第二旅,加上十七師一部,陝南各縣民團大概4萬餘人,總兵力遠在我們之上。但楊虎城的意圖不在打,而在趕。只要我們速度夠快,不在陝南停留,不進入關中平原,他們不會主動與我們決戰。”
他向在座的人解釋,楊虎城真正擔心的不是紅軍在陝西過境,而是紅軍在陝南紮根不走,更擔心的是司令以“追剿”之名把中央軍送進陝西。只要紅八軍團儘快透過陝南、進入川北,陝軍不會硬拼。在座的人各自沉默著,把地圖上每一條路線逐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準備進一步細化行軍方案。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參謀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從紅二團傳來的情報。周亦云接過情報展開,目光迅速掃過紙面後,沒有立刻放下。他把報紙遞給旁邊的曾中生,情報來自一份當地報紙,上面寫著紅四方面軍在川陝蘇區的訊息,提及了反“六路圍攻”的戰況和根據地的發展情況,曾中聲拿過來一看只看上面寫著,匪軍無力抵抗國軍步步進逼,趁嘉陵江防線守備疏漏,深夜偷渡江防向西逃竄,妄圖竄擾川西、甘南,另尋落腳之地。
原來一九三五年,為了圍剿川陝蘇區,司令調集近二十萬大軍,部署對川陝根據地的“會剿”——中央軍胡宗南部從甘南壓境南下,川軍田頌堯、鄧錫侯、楊森各部則從東、南、北三面收攏,逐段推進,封鎖線沿著山脊和河谷緩緩合攏,像一枚越擰越緊的鐵箍,沿著根據地邊緣逐圈收縮。碉堡群在兩年多的戰爭後已經從川北的邊界延伸到了蘇區腹地的邊緣,每一座碉堡都是一根釘入土地的楔子,正在把整片根據地的邊界分割成更小的碎片。
川陝根據地經過連年作戰,物資、糧食、兵員都已消耗到了極限。根據地的面積在一次次圍剿中被反覆壓縮,可以耕種的土地越來越少,可以徵糧的村莊也越來越稀疏。部隊打一次仗,補給線就長一截,傷員多一批,彈藥少一批。長期固守下去,只會陷入被動挨打的消耗戰。而嘉陵江以西的敵軍部署相對薄弱,田頌堯的川軍沿江設防,兵力分散,戰鬥力有限。西渡嘉陵江,是跳出包圍圈、擺脫多路敵軍合圍的唯一齣口。
與此同時,紅四方面軍截獲了中央紅軍已開始長征的訊息。中央紅軍正在川黔邊界艱難機動,計劃北渡長江進入四川。中革軍委此前已有電報聯絡,要求紅四方面軍南下或西出,吸引四川境內國民黨軍主力,減輕中央紅軍的壓力。如果紅四方面軍發起嘉陵江戰役,向西進軍,就能調動川軍大量兵力向西追擊,迫使川軍主力遠離長江沿線,為中央紅軍北渡長江開啟縫隙。這不僅是擺脫自身困境的突圍,也是對中央紅軍的戰略策應,南北兩路紅軍將在這一輪調兵佈局中實現一次事先沒有約定、卻在行動上完全咬合的配合。
更重要的是,川陝蘇區的核心區域地處川北貧瘠山地,耕地稀少,連年征戰導致土地荒蕪,糧食產量逐年下降。食鹽、布匹、藥品、彈藥幾乎全部依靠外線繳獲,而敵軍層層封鎖後,外線補給已經基本斷絕。向西渡過嘉陵江後,紅軍可以迅速佔領蒼溪、閬中、劍閣、江油等富庶縣城,就地籌糧、擴紅、補充物資,解決部隊最基本的生存補給問題。
張國滔、徐想前、陳常浩在經過反覆研判後形成了一致判斷:狹小的川陝蘇區已經難以長期立足,西渡嘉陵江後,在嘉陵江與涪江之間建立新的川西根據地,依託川西平原與山區結合地帶,才能獲得更大的戰略迴旋空間,為長期作戰爭取時間和資源。向南、向北、向東都已被重兵封鎖,只有向西——那條看似是退路的方向,在每一步的推進中都在拓展新的範圍,把原本被壓縮在川北山地的陣腳重新鋪開。
所以周亦云立即說道聲音不高不低:“紅四方面軍已經發起嘉陵江戰役,正在向西轉移。川陝蘇區已經不再是我們的目的地了。”他說完後停了片刻,像是要把這句話在桌面上放穩,然後才繼續說,“此前的計劃作廢。現在說說,部隊往哪走。”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把菸灰彈在地上,有人在膝蓋上攤開地圖重新看著那些已經被折過很多次的邊界線,然後陸續開始發言。
一個老指揮員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帶著那種已經在鄂豫皖山區走了多年的篤定:“紅四方面軍既然向西走了,川軍主力被調開,中央軍也被吸引向西,鄂豫皖方向的敵軍反而可能出現空隙。我們現在的位置離鄂豫皖不算太遠,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轉頭向東,利用敵軍調動後的間隙,重新回到大別山,未必沒有可能。大別山的地形我們熟,群眾基礎還在。”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補充,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桌面上,等其他人接話。
坐在對面的另一位同志接過了話頭,語氣平穩卻帶著明顯的方向感:“回鄂豫皖,確實熟悉,但是要再走一遍剛剛走過的路。那些路不好走,而且敵軍雖然被調開了一部分,但封鎖線還在,主力部隊回頭,目標太大,很難不被發現。退一步說,就算真的回到了鄂豫皖,紅二十八軍打游擊還可以勉強支撐,兩萬多人回去沒有補給,沒有根據地,重新站住腳需要的時間比我們想象的要長得多。”他停了一下,“我贊成繼續西進,和中央紅軍、紅四方面軍會合。他們都在西面,我們也在西面,方向一致,目標一致。雖然在嘉陵江以東很難與紅四方面軍直接會合,但只要向西走,抵達川西、黔北一帶,中央紅軍正在向川黔方向機動,總有機會在某一處與他們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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