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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1944地主婆與長工_第560章 滿字帖(1)

天擦黑的時候,王飛牽著晨光的手往駐地走。路邊的法桐葉子被風翻得嘩嘩響,有一片打著旋兒落下來,擦著晨光的耳廓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彎腰去撿。

方老師說啥了?王飛問。

說讓我明天再去。

那你明天就去。王飛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識字的事兒不急,慢慢來。你姨後天到,到時候讓她給你做頓好的。

晨光了一聲。其實方老師今天跟他說了不少話。課間的時候把他叫到門口,問他跟那位賀先生唸了哪些書。他掰著指頭說《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還有一本《論語》上半本,賀先生說下半本等他回來接著講。方老師聽了點點頭,說那裡的底子不錯,比這邊好些孩子都強。說著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指頭,在指節上捏了捏。握過筆?方老師問。晨光點頭。方老師沒再說別的,只讓他明天帶一支筆來,他用紅筆給他批一篇字看看。

晨光想起那支筆,就伸手摸了摸內兜。毛筆還在,硬硬的筆桿貼著胸口的皮膚,涼絲絲的。他走快了兩步,跟上王飛的步子。王飛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和晨光的影子疊在一處,一個高一個矮,像一棵大樹旁邊冒出了一棵小苗。

晚上吃過飯,王飛說要查崗,讓晨光自己在家待著,別出去亂跑。晨光答應了一聲,等王飛走了,他把門從裡面關上,從箱子裡翻出半張舊報紙來,又掏出毛筆和字帖。屋裡只有一盞燈泡,瓦數不高,光暈黃黃的,照在紙上也黃黃的。他擰開水壺往搪瓷缸裡倒了點水,拿指頭蘸著在桌面上試了試筆尖。筆頭一沾水就軟了,他想起來賀先生從前說過,好筆講究圓、齊、尖、健,這支筆是縣裡文具店買的,不算好筆,但用順手了也能寫。他把筆尖在缸沿上颳了刮,蘸了水,在報紙上寫了一個字。

水寫的字在報紙上洇開一道深色的印子,過一會兒就淡了,再過一會兒就看不見了。他又寫了一個字,一個字。寫到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天井裡賀先生給他寫這個名字的樣子,賀先生的手穩得很,一筆一劃像是拿尺子量過的一樣。他試著照那個樣子寫,可寫出來的字頭太大,字底又歪了,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他擱下筆,把那張寫了字的紙從內兜裡掏出來,攤平了放在桌上。賀先生的天地人晨光五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燈底下,墨色勻淨,筆畫舒展。他用指頭挨個描了一遍,描到字的時候,指腹停在那字頭上面,想象賀先生寫這一橫的時候腕子是怎麼轉的,怎麼起的筆,怎麼收的鋒。

他想了一會兒,又拿起筆來。這回他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描著賀先生的字跡,一筆跟一筆,落筆的時候儘量慢,儘量穩。寫到字的最後一筆豎彎鉤的時候,手一抖,鉤沒收住,在紙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水印子,順著報紙的纖維暈開去。

他吐了一口氣,把筆擱在缸沿上,往椅背上一靠。燈泡嗡嗡地響著,燈絲在玻璃泡裡微微顫動。屋外頭傳來幾聲狗叫,遠遠的,隔了幾條街的樣子。他側耳聽了聽,又聽見了隔壁院牆那邊的動靜。那個女孩子的笑聲又響起來了,這回不是脆脆的,是悶悶的,像是捂在被窩裡笑的。他又聽見那個低低的男聲說了句什麼,那女孩子又笑了一串。

晨光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趴到牆根去聽。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摸了摸桌面上的王衛國三個字。鉛筆寫的字已經磨得很淺了,但摸著還是能摸出刻痕來,一道一道的,像小滿拿鐵釘在青石板上劃出來的印子。他忽然想,不知道小滿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蹲在鐵匠鋪門口餵雞,蘆花還認不認得他了,小金子云朵有沒有被那些大公雞欺負。

他想了一會兒,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往行軍床上一躺。軍被還是硬邦邦的,他翻了個身,面朝著窗戶。窗外的天是深藍色的,星星還是那麼多,密密麻匝的,像一把碎米。他看著那些星星,看了一會兒,眼皮慢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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