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硬忍。”衛青把筆插回筆山,動作很輕,“是得學會,怎麼在這種髒水裡,把自個兒弄乾淨,或者至少,別讓它真糊住你的眼睛鼻子。李廣利現在勢大,不光是陛下用他來分我的權,更因為他那個妹妹,李夫人。”衛青提到“李夫人”三個字時,語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如今聖眷正濃,陛下對她,幾乎是言聽計從。枕頭風的厲害,你我都清楚。李廣利仗的就是這個勢。”
他看向陳默,眼神鄭重:“所以,眼下切不可與他正面衝突,尤其不要在明面上撕破臉。你的根基,在軍功,在實務。弩機校準,做得怎麼樣了?桑弘羊那邊的運輸試點,章程擬出來沒有?陛下讓你寫的西域方略,後續的細目補充了麼?把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做好,做出成績,讓陛下看到你的價值,看到你是在做事,不是在爭權。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至於那些流言蜚語……”衛青嘴角向下抿了不到半寸,形成一個極淡的、近乎諷刺的弧度,“時間久了,陛下自然知道,誰在踏實做事,誰在弄虛耍滑。宮裡那位李夫人……盛寵之下,未必懂得‘月滿則虧’的道理。你且看著。”
陳默聽懂了。衛青是讓他避其鋒芒,沉心做事,鞏固自己的基本盤,同時等待時機。李廣利靠的是裙帶關係和皇帝的扶持,這種風光看似煊赫,實則根基不牢,一旦失寵或犯錯,崩塌起來也快。而他和衛青,乃至整個北軍集團,靠的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功績和遍佈邊塞的根基,只要自己不出大錯,不真正觸及皇帝的逆鱗,就倒不了。
“我明白了。”陳默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憋悶感散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認清現實後的冷靜。“我會盯緊北軍換裝和運輸試點的事。西域方略的細目,我也儘快補上。”
衛青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算是滿意的神色。“去病那邊,有訊息傳回來嗎?”
提到霍去病,陳默精神稍振:“前兩天有快馬回報,說已順利穿插到預定地域,正在搜尋匈奴會盟的確切地點和囤糧之所。暫時還沒接敵。”
“讓他放手去做。”衛青目光重新落回地圖上,手指在霍去病可能活動的區域輕輕劃過,“北邊這一仗,打得越漂亮,我們在朝堂上說話,腰桿才能越硬。李廣利想西征?也得看北邊的局勢給不給他這個機會。”
從大將軍府出來,天色有些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好像隨時能擰出水來。陳默沒坐車,沿著街道慢慢往回走。路過東市口,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裡吵吵嚷嚷,中間是幾個市吏,正推搡著一個賣柴的老漢,說他佔道經營,柴火散落一地。老漢苦苦哀求,周圍有人看熱鬧,有人低聲議論,卻沒人上前。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那老漢臉上的皺紋,跟邊地那些飽經風霜的老卒有點像。他下意識想過去,袖子裡捻著沙粒的手指動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想起了衛青的話,想起了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這時候他出頭,不管有理沒理,明天“關內侯陳默縱容家僕、干涉市吏執法”的流言,恐怕就能傳遍長安。
他閉了閉眼,轉身,從另一條路繞開了。心裡頭像堵了團溼棉花,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他知道,從今天起,在這長安城裡,他不能再只憑本心和一時意氣行事了。每一步,都得掂量,都得看前後左右。
快到家門口時,他看見隔壁那家一向門庭冷落的舊宅子,門口停著輛裝飾樸素的馬車,幾個僕役正在往下搬一些箱籠,像是有人要搬進來。這宅子空了有年頭了,據說是以前某個獲罪官員的府邸。
陳默沒太在意,正要進門,從那舊宅子裡走出一個穿著青色深衣、管家模樣的人,看見陳默,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客套而疏離的笑,遠遠地拱了拱手,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指揮著僕役繼續搬東西,眼神卻不再往這邊瞟。
那笑容,那眼神,陳默太熟悉了。是那種官場上常見的、保持距離的禮貌。看來,新鄰居不是什麼熱情的人,而且,似乎知道他陳默是誰,並且選擇了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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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李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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