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還長。
林風走在暗紅的、搏動著的、像活物內壁的腔道里,走得很慢,很穩。腳底是溫的,軟的,像踩在什麼巨獸的腸子裡,能感覺到那有節律的、沉悶的搏動,從腳心傳上來,一下,一下,震得人發慌。腔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更深處,有更暗的、濃稠的、像血又像油的東西,在緩緩流動,有時會突然鼓起一個包,又迅速癟下去,像在呼吸,在消化,在生長。
沒有風,空氣是凝滯的,混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鐵鏽,又像陳年積血,還混著點東西腐敗的甜膩,吸進肺裡,沉甸甸的,壓得人想吐。但更重的是那種“意”,無處不在的,粘稠的,死寂的,又暗藏狂亂囈語的“意”,是劫的夢,是它被鎮封了三萬年的、殘破的、卻依然可怖的夢囈,從每一寸肉壁,從每一道暗流,從每一絲凝滯的空氣裡,往人骨頭縫裡鑽,往人神魂裡滲,想讓你也沉下去,也睡去,也變成這夢的一部分。
林風不聞,不見,只走。他走得很慢,但一步,又一步,沒停。他得走,他得去,他得把該拿的,拿回來。他得去那個“心”的所在,得去那點光,那點被鎮在死地最深處,還硬挺著,還亮著,還在“跳”的,那點“生”的餘燼,那點“創”的星火,那點,能救她命的東西。
他得去,他得去,他得去。這念想,這執念,這比天高,比地厚,比這無邊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的、沉淪的、要人“睡吧,別醒,多好”的“意”還重,還沉,還硬,還亮,還暖,還——他媽的——是活人該有的念想。這念想,像根燒紅了的鐵釺子,在他心口,在他魂裡,在他道基最深處,燙著,烙著,逼著他,一步,一步,往前邁。不能停,不能倒,不能沉,不能睡,不能——他媽的——認了這命。
氣海里,那粒吞下去的蓮子,那點微弱的、卻死犟著不肯滅的綠光,在慢慢轉,很慢,很慢,像才睡醒,還懵著,還累,可它到底在轉。每轉一圈,就散出點極淡、極清、又極韌的、像初春剛破土那點芽尖兒似的“意”,那“意”是“生”,是“長”,是“在”,是“不認命”,是“就算天地塌了,老子也要從石頭縫裡,再頂出顆頭來”的、混不吝的、傻愣愣的、又讓人鼻頭髮酸的、最原本的、最乾淨的、最他媽的——像個人樣的——勁兒。這勁兒,和他自己道基裡,那點從寂滅裡硬熬出來,從死地裡硬爬出來,從絕境裡硬掙出來的、混著血、混著泥、混著淚、混著不甘、混著恨、也混著那麼一點沒被磨平的、對“好”的、對“暖”的、對“她還在等”的、最蠢也最真的、信,混在一起,纏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在他身體裡,在他血脈裡,在他破碎了又拼起、拼起了又裂開、可到底還在跳、還在響、還在說“我不服”的心腔裡,橫衝直撞,硬生生,在這片壓得死人的、沉甸甸的、要把一切“活氣”都拖進永眠的、死寂的、暗紅的、黏糊糊的、像爛肉腔子一樣的地方,撞開一條道,一條細的、顫巍巍的、可到底還通著的、還往前去的、道。
他走,那點綠光就轉。他停,那點綠光就慢。像在給他打氣,又像在借他的“走”,他的“不停”,他的“我不認”,來暖它自己,來亮它自己,來告訴這死地方:看,還有活物,在走,在喘氣,在較勁,在——他媽的——沒完。
不知走了多久,一天?兩天?還是就一炷香?在這地方,時間也像被這腔子給消化了,粘稠,遲滯,分不清快慢。林風只知道,胸口那月華印,越來越燙,像塊燒紅的炭,烙在皮肉上,燙進骨頭裡。那是璃月最後一點生機,在催他,在提醒他,在倒計時。十天,十天,過去了七天,還剩三天。三天,拿不到那火,她就真沒了,像這腔壁上滲出的、暗紅的、黏糊糊的汁液一樣,化在這,沒了,再也找不回了。
不能想。一想,那腔壁裡滲出的、黏糊糊的、沉甸甸的、要人“睡吧,多好”的“意”,就順著那念頭的縫,往裡鑽,往裡滲,想把他心裡那點燒著的、燙人的、逼著他往前走的火,給澆熄,給捂滅,給拖進這無邊無際的、溫吞吞的、讓人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念、就這麼沉下去、化開、多好的、永眠裡。
林風甩甩頭,像要把那黏糊糊的“意”甩掉。他伸手,摸了摸旁邊溫熱的、搏動著的腔壁。觸感很怪,軟的,有彈性,又帶著點韌,像某種巨獸的內臟,還活著,還在緩慢地、沉重地、一下,一下,搏動。那搏動,帶著一種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緩慢的、不容置疑的節奏,彷彿整個空間,整個“歸墟之眼”,整個劫被鎮封的殘骸,都在隨著這搏動,一起,一伏,一呼,一吸。
這裡,就是它的“裡面”。那個吞了天,吞了地,吞了神,吞了魔,把一整個紀元都嚼碎了嚥下去,然後自己也炸了、碎了、只剩下這塊最大殘骸鎮在這裡、做了這口“井”、做了這片絕地的、怪物的,“裡面”。
而他,一個化神,一個在這怪物面前,比螻蟻還螻蟻的、小小的人,正走在它“裡面”,走在它也許可以稱作“血管”,或者“腸道”,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的、暗紅的、搏動著的腔道里,要去它的“心”裡,搶一點,它沒消化乾淨的、屬於上一個紀元的、最後的、火種。
想想,有點荒唐。也有點,他媽的,帶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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