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似一縷未散的絃音,仍在耳畔低迴縈繞,那老人的身影卻已如淡墨沁入清水,悄然化開,融進了這片被月色浸透的蒼茫山色裡,再無半點痕跡可尋。唯有山澗溪流潺潺,與遠方不知藏於何處的夜蟲幽鳴相互應和,在這萬籟倏然沉靜下來的安寧中,持續著它們亙古的低語,輕輕撥動著夜的岑寂。
次日清晨,恰是卯時二刻,一陣清風自半掩的窗欞間透入,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潤,拂過榻上人的面頰。彭言墨於這自然之息中悠然轉醒,雙眸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不見絲毫惺忪。她下意識地輕輕吐息,一股綿長而溫潤的氣流自口中徐徐而出,竟在微涼的空氣裡凝成一道短暫可見的白練。緊接著,她手掌無意識地撫上小腹,只覺丹田之處,一股蟄伏的暖意倏然甦醒,並非熾烈,卻如初生的地脈熱流,溫馴而堅定地順著周身經絡蔓延開去。不過轉念之間,那暖意已流轉全身,所過之處,肌骨彷彿被溫泉滌過,通體舒坦,輕盈欲飛。
她心下驚異,掀被下榻,雙足踏上地面的瞬間,便察覺了不同。步履間不需刻意用力,身形已比往日輕捷了數倍,行動如微風拂柳,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順暢。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細看了看,肌膚下似有瑩潤光澤隱隱流動。
“我這是...終於能夠引氣入體,踏上修煉之途了麼?”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帶著些許不敢置信的顫慄,更多的卻是豁然開朗的欣喜。
幾乎在她察覺自身變化的同時,另一間靜室內的彭羽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並未刻意修煉,只是將神識如蛛網般自然鋪展,籠罩著這方小院。昨夜萬籟俱寂,百米之內,連一絲異樣的氣息波動都未曾侵入。那麼,姐姐這番突破,便只有一個解釋——是這院落中經年累積、濃郁幾近化液的靈氣,在她特殊體質的牽引下,自行完成了最艱難的初次洗煉與貫通。
不僅如此,彭羽敏銳地感知到,自身那停滯許久的瓶頸,竟也在這院落靈氣因彭言墨突破而產生的微妙共鳴中,悄然鬆動,那層隔絕在入靈中期與後期之間的薄膜,已變得清晰可觸。這意外的收穫,讓他平靜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深邃的思量。
姐弟二人各自整理完畢,推開房門時,天色已然大亮。一名身著單慕峰弟子服飾的青年早已靜候在院門之外,見他們出來,神色恭謹地執了一禮,手中正握著一枚看似樸拙的黃色紙符。彭羽目光掃過,認出那不過是最基礎的短距傳送符,法力尋常,僅夠往返主峰與各側峰之間。看來,這亦是那位慶陽長老的有意安排——不欲張揚,亦是一種低調的體貼。
沒有多餘的言語,彭羽與彭言墨跟隨在那弟子身後。只見那弟子指尖靈光微閃,催動符籙,一道柔和的光芒便將三人籠罩。視線略一模糊,周遭景物如水紋般盪漾變幻,待穩定下來時,已然置身於另一番天地。
滄澗宮主峰之巔,平日裡若非舉行大典或重要議決,總是雲封霧鎖,清冷肅穆。然而今日,這巨大的漢白玉廣場之上,卻是人影幢幢,各色服飾的弟子、執事乃至一些閒散長老,竟來了不少。原因無他,皆是聽聞了一個令人驚詫的訊息:閉關百年,從不收徒的慶陽長老,竟破例要收錄一名弟子,且這名弟子據傳此前竟未曾修煉,僅是身懷某種特殊體質。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修仙路漫,枯燥漫長,這等稀罕事,自然引人矚目。是以彭羽他們抵達時,所見已是人頭攢動,低聲議論如蜂群嗡鳴。目光所及,各峰弟子服飾迥異,氣度也不同,有的劍意凜然,有的道韻綿長,構成了一幅滄澗宮弟子群像。
彭羽步履沉穩,跟在引路弟子身後穿過人群。經過一名身著素雅儒衫、氣質溫文的青年身側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那青年面容俊朗,神色端和,正與身旁同門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一副謙謙君子模樣。此人,正是令小修。只是眼前之人,與彭羽夢中那個機變百出、甚至帶著幾分古靈精怪形象的“令小修”,氣質迥異,判若兩人。彭羽面色無波,心中卻暗忖:夢耶?真耶?亦或,人本就有多面?
引路弟子將他們帶至廣場前方,便躬身退下。前方高臺之上,設著數個席位,居中主位坐著一位黑袍老者。老者身形瘦削,相貌並無特別出眾之處,唯有一雙眼眸,開闔之間並無精光四射,反而幽深如古井,彷彿能吸納一切光線與窺探。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便自然有一股淵渟嶽峙般的無形威壓籠罩全場,令喧譁之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此人正是滄澗宮當今宮主,廣流真人。
廣流真人的目光,此刻正落在彭言墨身上。那目光平淡,卻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見本源。彭言墨頓時感到周身微微一涼,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柔地拂過,體內那剛剛穩固下來的冰涼氣息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悸動了一下。顯然,她那潛藏的特殊體質,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宮主眼中,並無秘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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