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沈安娜搶在王克明發作之前，率先開口，聲音依舊保持著記者特有的職業與好奇，但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半拍。幾乎在開口的同時，她一直放在膝頭的記者本已經悄無聲息地舉到了胸前，右手食指穩穩地按在了藏在本子夾層裡的微型相機快門上。

“咔嚓！”

閃光燈驟然亮起，慘白的光線如同利刃，瞬間撕破了辦公室裡的曖昧與尷尬，狠狠地烙在男人佈滿油汙和驚愕的臉上，將他眼中的慌亂、恐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照得無所遁形。

“沒、沒什麼！我什麼都沒看見！”男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閃光燈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地辯解著，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單據，胡亂地塞進工裝兜裡，彷彿那不是維修單，而是催命符。他甚至不敢再看王克明一眼，幾乎是同手同腳，踉蹌著、狼狽地逃也似的衝下樓去，連滾帶爬，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

王克明的臉色，在男人逃跑的瞬間，由剛才的如釋重負，急轉直下，變得比剛才沈安娜潑在他面前的那杯涼茶還要青黑難看，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與他的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安娜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溫婉可人，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鋒芒：“王參謀，貴部的技術人員真是勤勉盡責，連週末都在加班加點地工作，真是辛苦了。” 她輕柔地合上記者本，姿態優雅地站起身，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看來是我打擾王參謀處理公務了，實在抱歉。那我就不耽誤您了，明天我再來補充採訪一些細節，可以嗎？”

“可、可以……”王克明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眼神躲閃，不敢與沈安娜對視。

沈安娜微微頷首，提著她的小巧坤包，步履從容地走出了辦公室。走到樓梯拐角處，身後果然傳來了王克明壓抑著怒火和恐慌的爭吵聲，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寂靜的樓道里，依舊隱約可聞。沈安娜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放慢了，她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珍珠耳墜，將那枚特製的微型拾音器，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冰冷的牆壁——這個藏在珍珠耳墜裡的精妙裝置，是老方昨天夜裡才冒險交給她的新玩意兒，此刻正忠實地履行著它的使命。

“……那個記者絕對有問題！她怎麼會偏偏這個時候來！……”王克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歇斯底里的恐懼，“……孫會長早就說了，這件事絕不能讓外人知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讓她撞見了！”

後面的話語，似乎是被對方捂住了嘴，又或是被重重的關門聲無情地吞沒，再也聽不真切。沈安娜心中瞭然，捏緊了耳垂上的珍珠，快步走向了洗手間。在最裡面的隔間，她反鎖上門，確認無人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從髮髻的髮網裡，抽出一根細如髮絲，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的金屬線。她屏住呼吸，靈巧地將拾音器裡錄製好的鋼絲錄音帶，一點點、極其小心地卷繞在金屬線上。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舒了口氣，看著鏡子中那個臉色因緊張和興奮而顯得有些蒼白，眼底卻閃爍著壓抑不住的光芒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防空系統的資料異常背後，果然藏著孫志遠的影子！這條線索，終於清晰起來了！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沈安娜走進了百樂門那扇流光溢彩的旋轉門。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酒精和雪茄混合的複雜氣味。霓虹燈的光芒在她精緻完美的妝容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勾勒出她曼妙而疏離的身影。她熟稔地穿過喧囂的舞池，無視那些或驚豔或貪婪的目光，徑直走到吧檯前，用帶著一絲慵懶的嗓音要了杯血腥瑪麗。舞臺上，蘇曼麗那如同絲綢般柔滑纏繞的歌聲正緩緩流淌，沈安娜端起酒杯，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手指卻在吧檯下方，不動聲色地將一支看似普通，實則內藏玄機的口紅管，輕輕推到了吧檯內側靠近酒保的位置。

酒保老李頭是他們的老交通員了，他擦著玻璃杯的動作，在觸碰到那支口紅管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他像是不經意般，將另一支一模一樣，只是內部已經換上了新指令的口紅，輕輕推回到沈安娜面前。沈安娜拿起口紅，指尖在收回的瞬間，巧妙地夾起了杯墊下那張同樣小巧的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明晚八點，江邊倉庫見。”

她將紙條迅速記在心裡，然後揉成極小的紙團，藉著端杯的動作，悄無聲息地彈進了旁邊的菸灰缸。她仰頭，將杯中鮮紅的酒液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刺痛感，卻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透過吧檯後方巨大的鏡面牆反射，沈安娜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了二樓最角落的那個豪華包廂。包廂的窗戶半開著，孫志遠那張油膩而精明的臉正對著樓下，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吧檯前的沈安娜，正端著酒杯，遙遙地朝她舉了舉杯，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而在他身邊，坐著一個身著筆挺軍裝的男人，那人左眼下方那顆指甲蓋大小的黑痣，在璀璨的水晶燈光下，如同墨點般格外刺眼——渡邊一郎！日本憲兵司令部的特高課課長！

沈安娜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孫志遠和渡邊一郎攪在一起，這背後隱藏的陰謀，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龐大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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