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輕薄的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曉曉是在一種奇異的心神不寧中醒來的。昨夜陽臺上的畫面,顧言指尖微涼的觸感,還有他最後那句聽不出情緒的“去睡吧”,如同電影片段,在她腦海裡反覆上映。她揉了揉眼睛,試圖將那些擾亂心緒的影像驅散,卻發現只是徒勞。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顧言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昨夜牛奶的淡淡甜香。她趿拉著拖鞋走出房間,習慣性地瞥向對面緊閉的房門。往常這個時間,顧言應該已經洗漱完畢,坐在餐桌前瀏覽平板上的晨間新聞了。他的作息精準得像瑞士鐘錶,雷打不動。然而今天,門外靜悄悄的,彷彿那個房間的主人尚未甦醒。一種莫名的預感,像細小的藤蔓,悄悄攀上林曉曉的心頭。她想起昨夜陽臺上的涼風,想起他冰冷的手指。難道……?餐桌上,媽媽已經準備好了早餐,煎蛋吐司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曉曉,快吃早飯,等下要遲到了。”媽媽一邊擺放碗筷,一邊隨口問道,“看到顧言了嗎?他房間好像還沒動靜,這可不常見。”“可能……昨晚睡晚了吧。”林曉曉含糊地應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的那點不安開始逐漸放大。她快速吃完早餐,藉口收拾書包,磨蹭著沒有立刻出門。牆上的時鐘指標滴滴答答地走著,顧言的房間依舊毫無聲息。這太反常了。
最終,那點擔憂戰勝了“會不會打擾他”的顧慮,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顧言房門前,屈起手指,極其輕柔地敲了敲。“哥?你醒了嗎?再不起床要遲到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試探。裡面沒有回應。一片死寂。林曉曉的心懸了起來。她猶豫了一下,手上稍稍用力,又敲了敲,聲音也提高了一些:“顧言?你沒事吧?”這一次,裡面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像是翻身的動靜,接著是一聲壓抑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悶哼。那聲音聽起來虛弱而沙啞,完全不同於平日裡的清冷。“進來……”他的聲音很微弱,幾乎被門板隔斷。林曉曉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再猶豫,輕輕擰動門把手,推開了房門。房間裡的窗簾拉得很嚴實,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屬於病人的、略顯沉悶的氣息。顧言蜷縮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和一點泛著不正常紅暈的側臉。他平時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硬氣場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脆弱的安靜。
林曉曉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俯下身,低聲喚道:“顧言?”聽到聲音,床上的人動了一下,有些困難地轉過身來。他的眼睛半睜著,平日裡銳利深邃的眸子此刻顯得水潤而迷茫,焦距似乎都有些渙散。臉頰上透著不自然的潮紅,嘴唇卻乾燥得有些起皮。他看到了林曉曉,眼神遲鈍地停留了幾秒,似乎才辨認出她是誰。“曉曉……”他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像受傷的小獸發出的嗚咽。這一聲下意識的稱呼,去掉了平日裡刻意保持距離的“林曉曉”全名,透著一股依賴般的親暱,讓林曉曉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搔過,泛起一陣痠軟的心疼。“你發燒了!”林曉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觸碰到一片滾燙的肌膚,那熱度灼得她心頭一顫。“好燙!媽!媽!顧言發燒了!”她扭頭朝門外焦急地喊道。
林母聞聲趕來,看到顧言的樣子,也嚇了一跳。“哎呀,怎麼燒得這麼厲害!肯定是昨晚著涼了!”她畢竟是護士,經驗豐富,立刻轉身去拿醫藥箱,“曉曉,你先去擰個冷毛巾來給他敷一下額頭,我拿體溫計和退燒藥。”林曉曉連忙跑進衛生間,用冷水浸溼了毛巾,又快步回到床邊。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床沿,將冰冷的毛巾疊好,輕輕敷在顧言滾燙的額頭上。冰涼的刺激讓他舒服地喟嘆了一聲,緊閉的眉頭微微舒展了一些。他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因為不適而輕輕顫動,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褪去了平日裡那層堅硬的殼,此刻的顧言看起來莫名地……柔軟。像個需要被照顧和保護的孩子。林曉曉的心,被這種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狠狠擊中。她從未想過,這個總是冷靜自持、彷彿無所不能的“哥哥”,也會有如此不堪一擊的時刻。媽媽拿來體溫計,測了一下,三十八度五。“果然是高燒。”林母熟練地配好退燒藥,遞給林曉曉,“曉曉,你扶他起來,把藥吃了。我已經給你們老師請假了,今天你就在家照顧一下顧言,我醫院那邊有個重要會議,實在走不開。”“我?”林曉曉愣了一下,有些無措。讓她單獨照顧生病的顧言?想到要和他長時間共處一室,還要進行喂藥、擦身體溫這種親密接觸,她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
“不然呢?難道讓他一個人燒著?”林母拍拍她的肩膀,語氣帶著信任,“你長大了,照顧病人也是應該的。就按我說的做,物理降溫,按時吃藥,多喝水。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媽媽說完,又叮囑了顧言幾句,便匆匆出門了。房間裡頓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粘稠而安靜,只剩下顧言有些粗重紊亂的呼吸聲。林曉曉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害羞和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定了定神,伸手輕輕扶住顧言的肩膀。“哥,起來吃點藥,吃了藥就不難受了。”她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是在哄小孩子。顧言似乎聽懂了,配合著她的力道,略顯艱難地撐起上半身。他的身體很沉,靠過來的時候,帶著灼人的熱意。林曉曉一手環過他的後背支撐著他,另一隻手將水杯和藥片遞到他唇邊。他的嘴唇乾澀,碰到水杯邊緣時,急切地吞嚥了幾下。喉結滾動,帶著一種病中的脆弱感。喂完藥,林曉曉讓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她坐在床邊,一會兒看看體溫計,一會兒換一下他額頭上的冷毛巾,忙忙碌碌,像個盡職盡責的小護士。顧言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地睡著,只有在林曉曉給他換毛巾或者喂水時,才會短暫地睜開眼,迷茫地看她一會兒,然後又沉沉睡去。他的睡顏很安靜,褪去了清醒時的疏離和銳氣,五官顯得格外清晰俊朗。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因為發燒而泛紅的眼尾……林曉曉看著看著,竟有些失神。一種混合著心疼、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情緒,在她胸腔裡慢慢發酵。
接近中午時分,顧言的體溫似乎退下去一點,但人還是沒什麼精神。林曉曉煮了點清淡的白粥,端到床邊。她輕輕喚醒他:“哥,喝點粥吧,空著肚子更難受。”顧言半靠在床頭,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似乎沒什麼胃口。林曉曉舀了一勺粥,小心地吹涼,遞到他嘴邊。這個動作極其自然,等她反應過來時,自己的臉頰已經先一步紅了。這……這太像情侶之間的親暱舉動了!顧言垂眸看著遞到唇邊的勺子,頓了頓,然後極其順從地張開了嘴。粥的溫度正好,他緩慢地吞嚥著。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清脆聲響,和他輕微的吞嚥聲。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恰好投射在兩人之間,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而親暱的氛圍。喂完小半碗粥,顧言搖了搖頭,表示不想再吃了。林曉曉放下碗,看他額頭上又滲出細密的汗珠,便說:“我給你擦擦汗吧,會舒服點。”她起身去衛生間,重新擰了一把溫熱的毛巾。回到床邊時,顧言正閉著眼,眉頭微蹙,似乎又在忍受著不適。林曉曉跪坐在床邊,動作輕柔地先用毛巾擦拭他的額頭,然後是臉頰,脖頸……她的動作小心而細緻,指尖隔著溫熱的毛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膚的紋理和溫度。他的脖頸線條優美,喉結因為吞嚥而微微滑動。林曉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她強迫自己專注於“照顧病人”這件事本身,不要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然而,就在她擦拭到他鎖骨附近,準備收回手時,手腕卻突然被一隻滾燙的手抓住!那隻手力道很大,帶著病中不容置疑的固執,猛地一拉!“啊!”林曉曉猝不及防,低呼一聲,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帶得向前傾去,瞬間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撲倒下去!天旋地轉之間,她感覺自己撞入了一個滾燙堅硬的懷抱。濃烈的、帶著病中特有氣息的男性荷爾蒙瞬間將她包裹。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甚至來不及驚呼,就感覺到自己的唇瓣,擦過了一片微涼而柔軟的東西。那觸感……極其短暫,卻清晰得如同烙印。是顧言的嘴唇。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林曉曉完全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臉頰燙得能煮熟雞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胸腔傳來的震動,能聽到顧言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甚至能數清他因為發燒而微微顫抖的長睫毛。而顧言,似乎也因為這意外的碰撞而清醒了片刻。他半睜著眼,水潤迷濛的眸子近距離地對上她驚慌失措的雙眼。他的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困惑,還有一絲……被驚擾後的脆弱。他抓著她手腕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無意識地收緊了些,彷彿將她當成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抵,唇瓣間殘留著那一觸即逝的、微麻的觸感。空氣中瀰漫著退燒貼的淡淡薄荷味,粥的米香,以及彼此呼吸交織的灼熱氣息。曖昧的張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像一根被繃緊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林曉曉的心臟狂跳得快要衝出胸腔。她應該立刻推開他,站起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尷尬。可是,身體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他的懷抱雖然滾燙,卻意外地……讓她有種不願離開的安心感。那個意外的、輕如羽毛的觸碰,更是在她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是無意識的吧?因為生病,所以把她當成了可以依靠的東西?還是……?就在她心亂如麻,不知所措之際,顧言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卻緩緩鬆開了。他的眼眸重新閉上,眉頭蹙得更緊,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似乎又陷入了昏沉的睡夢中。剛才那短暫的清醒和對視,彷彿只是高燒產生的一場幻覺。禁錮消失,林曉曉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他身上彈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心臟依舊在瘋狂地擂鼓。她捂著彷彿還在燃燒的嘴唇,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重新陷入沉睡的顧言。
他睡著了,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可那個意外的、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卻真實地發生了。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無數混亂的漣漪。陽光依舊靜靜地灑滿房間,空氣中的塵埃還在不知疲倦地飛舞。一切都恢復了安靜,只有林曉曉劇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聲,證明著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並非虛幻。她站在床邊,看著顧言沉睡的側臉,臉頰滾燙,眼神複雜。接下來的整個下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喂水、換毛巾的動作都變得機械而遲鈍,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顧言乾燥的唇瓣,然後又像是被灼傷般迅速移開。那個意外的吻(如果那能算是一個吻的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悄然埋下。伴隨著顧言時而清醒時而昏睡的間歇,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羞赧、慌亂、以及一絲隱秘甜膩的曖昧情愫,在這個被陽光和病氣充斥的房間裡,無聲地蔓延、發酵。
直到傍晚,顧言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人也清醒了不少。他靠在床頭,看著坐在床邊椅子上明顯在走神的林曉曉,嗓音雖然依舊沙啞,卻恢復了部分平日的冷靜:“今天……辛苦你了。”林曉曉猛地回過神,對上他清醒的目光,臉頰“轟”地一下又紅了,心跳瞬間失衡。她慌亂地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失態,結結巴巴地說:“沒、沒事……你好了就行。”顧言看著她緋紅的耳根和躲閃的眼神,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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