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老段雜亂卻充滿真知的工坊歸來，陳默的心便如同被投入靜水中的石子，表面的漣漪雖已平息，內裡的激盪卻久久未散。老段那句“雕玉，急不得”和那半日親手打磨粗料的體驗，像一枚楔子，釘入了他對技藝認知的核心。他不再滿足於走馬觀花式的市場觀察和心跳加速的賭石體驗，而是向段叔懇請，希望能有更多時間，跟隨老段，從最基礎的“水磨功夫”學起。

段叔對侄子的這位“忘年交”頗為上心，笑著應承下來：“老段那人，脾氣是怪了點，但對手藝認真，也喜歡肯鑽的後生。你去吧，多看，多聽，少說話，手腳勤快點。”

於是，陳默的瑞麗日程變得規律起來。每日清晨，他便來到老段那間院落工坊，如同一個最普通的學徒。老段對他依舊沒有過多言語，只是默許了他的存在，任由他在一旁觀察，偶爾丟給他一些最不起眼的邊角料和最簡單的工具。

工坊裡的日子，彷彿被拉長、放慢，浸染在永不停歇的流水聲和金石摩擦的“沙沙”聲中。陳默首先面對的，就是那臺古老而笨重的水凳。與他在北京工作室裡那些精良、電動、可精準調控的雕刻工具不同，這臺依靠腳踩踏板帶動木軸、木軸再帶動頂端鉈輪旋轉的機器，充滿了原始而質樸的力量感，卻也極難駕馭。力道的大小、節奏的快慢，全靠腳下來回踩踏的幅度和頻率來控制，要求使用者手腳高度協調，心神完全沉浸。

老段示範時，那枯瘦的雙腳彷彿與踏板融為一體，起伏之間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鉈輪的旋轉平穩而均勻，與玉料接觸時發出的聲音綿密柔和。而當陳默嘗試時，不是力道過猛，鉈輪瘋轉，玉料險些被甩飛，就是力道不繼，鉈輪停停轉轉，在玉料上留下頓挫不平的痕跡，刺耳的噪音不絕於耳。不過半天功夫，他的雙腿便如同灌了鉛般酸沉，手臂也因持續對抗那不馴的機器而微微顫抖。

老段在一旁眯著眼，偶爾吐出一句：“心浮了。”或是“腳底下活點，別死用力。”沒有更多的指導，全憑陳默自己去體會、去調整。

陳默沒有焦躁，他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他收斂起所有急於求成的心思，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雙腳、雙手與那旋轉的鉈輪、冰冷的玉料之間。他反覆嘗試，感受著踏板反饋的力度，尋找著那種能讓鉈輪保持穩定轉速的、微妙的平衡點。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沾滿石粉的工裝上，他也渾然不覺。

除了操控水凳，更磨人性子的，是那些看似毫無創造性的基礎打磨。老段丟給他幾塊形態不規則、質地粗糙的劣等玉料，要求只有一個：用不同粗細的金剛砂磨頭和水，將它們所有的稜角磨圓，將表面磨光，磨到“順手”，磨出“潤氣”。

這工作單調、重複、耗時極長。一塊拳頭大、滿是尖銳稜角的廢料，往往需要耗費數日，才能初步磨去火氣，呈現出些許溫順的模樣。磨針與玉料持續摩擦產生的熱量，需要不斷用水降溫，冰涼的玉料和飛濺的水花，讓他的手指時常處於一種溼冷麻木的狀態。空氣中瀰漫的玉石粉塵和水汽，沾在皮膚上，黏膩不堪。

在這個過程中，陳默對玉石“脾氣”的感受愈發深刻。他發現，不同場口、不同質地的玉料，打磨時的反饋截然不同。有些料子“吃硬”，需要用粗砂磨頭大力攻堅；有些料子“性軟”，需用細砂輕撫慢磨，否則極易留下深痕；還有些料子內部有隱藏的“僵”或“棉”，打磨到那裡時，手感會突然發生變化，需要格外小心。

他不再將這塊頑石視為無生命的物體，而是像一個正在被馴服的、有著自己性格的生命。他學會了“聽”磨針與玉石接觸時聲音的細微變化，來判斷打磨的進度和玉質的均勻程度；學會了“感”手中傳來的震動，來預判是否有隱藏的裂紋或雜質。他的指尖，在這種日復一日的親密接觸中，變得愈發敏銳。

偶爾，林卿會帶著寫生歸來、小臉曬得紅撲撲的陳雨來工坊看他。陳雨看到哥哥滿身石粉、埋頭苦幹的模樣，起初很是驚訝，但很快便被那些旋轉的鉈輪和飛濺的水花吸引，覺得像在看一場奇妙的魔術。林卿則更能體會這背後的艱辛，她會默默遞上一瓶水，或用溼毛巾幫他擦去額角的汗水和石粉，目光中充滿了理解與支援。他們的到來，如同微風吹入這沉悶的工坊，給陳默帶來片刻的輕鬆與慰藉。

李逸飛也來過一次，看到陳默那副“慘狀”，咂舌道：“默哥，你這哪是來學藝，簡直是來修行啊！”陳默只是笑笑，繼續手中的活計。他深知，這看似笨拙、毫無美感可言的“水磨功夫”，正是通往玉雕殿堂最堅實、最無法繞開的基石。它磨去的不僅是玉料的稜角，更是人心的毛躁與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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