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剛凝在山石上,萬山外圍的三處隘口就炸開了鍋。黑雲寨的青石崖下,上千民工舉著鐵錘、扛著鋼釺,圍著崖壁鑿石;禿鷲嶺的開闊地裡,夯土的號子聲震得地皮發顫,士兵們和民工們肩並肩,踩著木板把溼土夯得結結實實;狼牙洞的棧道旁,工匠們吊著繩索在懸崖上鑿孔,碎石順著崖壁滾落,砸在谷底發出悶響,“三點三線”的防禦工程,在劉飛一聲令下後,以燎原之勢鋪開。
周阿福裹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襖,正揮著鐵錘砸向一根嵌在石縫裡的鋼釺。他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腳下的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嘿喲!加把勁!這石頭再不裂,晌午的窩窩頭就涼了!”身邊的民工喊著號子,鐵錘落下的節奏跟著號子走,“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山谷裡撞出回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連戶籍都沒有的流民,是民政堂的新政讓他分到了一畝三分地;現在,他主動報名來築壘,不是為了每天兩斤雜糧的工錢,是上次聯軍圍城時,他親眼看見城西的百姓被炮火炸得無家可歸,看見自己的妻子抱著孩子躲在破廟裡發抖。“等這石堡建起來,下次再有人來犯,就炸不到俺家娃了。”他心裡念著這句話,手裡的鐵錘又重了三分。
黑雲寨的築壘現場,最費力氣的是鑿石。崖壁上的青石硬得像鐵,一錘下去只濺起幾點火星,鋼釺都崩出了豁口。周阿福和三個民工一組,一人扶釺,三人輪著砸錘,半天才能鑿出一個能嵌炸藥的石縫。“之前在田裡種地,累了還能歇會兒,這兒可不行。”他抹了把臉上的灰,鼻尖沾著石粉,活像個剛從窯裡出來的工匠,“老鄭首領說了,這石堡的牆得厚兩尺,全用青石砌,關鍵地方還要灌糯米灰漿,那漿稠得能粘住石頭,比鐵還結實。”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工匠正圍著一口大鍋熬糯米灰漿。黃澄澄的糯米在鍋裡煮得軟爛,加入石灰和細砂攪勻,冒著熱氣,甜膩的米香混著石灰的澀味,飄得滿山谷都是。“這灰漿金貴著呢!民政堂從城裡調了五十石糯米,全用在核心石堡的地基上。”負責熬漿的工匠一邊攪鍋一邊喊,“咱們得省著用,每一塊石頭縫裡都灌勻,將來炮轟都轟不開!”
正午時分,周阿福的妻子李秀英挎著竹籃,踩著山間的小路往工地走。竹籃裡裝著兩個窩窩頭、一陶罐玉米粥,還有一小碟鹹菜,是她早起蒸好的,特意多放了一把雜糧,怕男人幹活餓。她走到工地邊緣,一眼就看見周阿福正蹲在石堆旁歇腳,後背的襖子被汗水浸得發黑,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裡子。
“當家的,快吃點東西!”李秀英把竹籃遞過去,伸手替他擦了擦額角的灰。周阿福接過窩窩頭,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說:“你咋來了?娃呢?”“娃在村裡跟著王先生識字呢,蒙學的先生說他認得多,還獎了塊糖。”李秀英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塞到他手裡,“娃說,等爹築好堡壘,就把糖給爹吃。”
周阿福捏著那塊糖,心裡甜絲絲的,連手裡的窩窩頭都香了幾分。他抬頭望向正在修建的石堡框架,已經壘起了三尺高的牆基,工匠們正往石縫裡灌糯米灰漿,幾個士兵扛著“虎蹲炮”在牆基上比劃,標註著火炮射孔的位置。“你看那兒,”他指著牆基上預留的圓孔,“老鄭首領說,這是火炮射孔,將來石堡裡架起‘虎蹲炮’,能從三個方向打敵人,是交叉火力,不管敵軍從哪兒來,都躲不開。”
李秀英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裡滿是憧憬:“要是真能守住,咱們明年就能多種兩畝地,娃也能安安穩穩讀書,不用再躲炮火了。”
可築壘的路,從不是一帆風順。午後剛開工,黑雲寨的山腰就傳來一聲驚呼,一段剛鑿開的崖壁突然塌方,碎石像瀑布一樣往下湧,正下方有兩個民工來不及躲閃,被埋了半截身子。“快救人!”周阿福扔下鐵錘就往那邊跑,身邊的民工和士兵也跟著衝過去,用手扒、用釺撬,指甲縫裡都滲出血來。
等把人從碎石堆裡挖出來時,兩個民工的腿已經被砸傷,疼得直咧嘴。工兵首領老鄭聞訊趕來,立刻讓人把傷者抬到工地旁的臨時醫療點,又對著圍過來的民工喊:“都小心點!鑿石前先看看崖壁有沒有裂縫,別蠻幹!民政堂的醫療隊下午就來,給大家送藥,誰要是不舒服,立刻歇著!”
周阿福看著被抬走的傷者,心裡一陣發緊。他摸了摸懷裡的麥芽糖,想起家裡的娃,眼眶有點發熱。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劉飛和陳遠正在巡查工地。劉飛穿著一雙舊布鞋,褲腳沾著泥,正蹲在塌方的崖壁旁,和老鄭討論加固的法子。
“民工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劉飛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周阿福耳朵裡,“每處工地都要派兩個工兵盯著,發現裂縫立刻停工;醫療點的藥材不夠,就從軍械局調,再讓孫郎中多帶兩個學徒來;晚上給民工們加頓熱湯,天冷了,別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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