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羅切尼宮書房內的喧囂已經散去,婚禮的鮮花與旗幟被小心翼翼地收起,布加勒斯特重新沐浴在初夏慣常的陽光下。然而,在米哈伊一世的心中,一場遠比婚禮籌備更為複雜和隱秘的戰役,正進入關鍵的執行階段。這場戰役的武器不是槍炮,而是知識與思想;它的戰場不在邊境線,而在西方頂尖大學的實驗室和研究所裡。
書房裡瀰漫著舊書、皮革和淡淡的咖啡香氣。米哈伊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前攤開的不是國事檔案,而是一份份經過精心篩選的個人檔案。照片上是一張張年輕或正值盛年的面孔,他們是數學家、物理學家、工程師,是羅馬尼亞科學院裡最聰慧的頭腦,是在齊奧塞斯庫同志日益收緊的意識形態枷鎖下,仍對世界保持著好奇與探索欲的少數人。
“亞歷山德魯·約內斯庫,三十歲,布加勒斯特大學理論數學博士,已在《數學發明》上發表兩篇論文,國際同行評價極高。缺點是……性格有些執拗,不善人際。”說話的是馬林·斯托伊卡,一位頭髮花白、衣著樸素的老者。他表面上是科學院一位負責行政事務的副院長,實則是“王冠”情報網的核心成員之一,也是這項被米哈伊命名為“普羅米修斯之火”絕密計劃的具體負責人。
“我們需要的是能撬動未來槓桿的人,不是交際花。”米哈伊頭也不抬,手指劃過另一份檔案,“克里斯蒂安·波佩斯庫,電子工程,對電晶體和新興的‘積體電路’有獨到見解。他的政治審查情況如何?”
“家庭背景清白,父母都是教師。他本人……對政治缺乏興趣,只痴迷於他的電路板。”斯托伊卡謹慎地回答,“這正是我們選擇他的原因之一。過於‘正確’的熱情,有時反而是負擔。”
米哈伊點了點頭。選擇的標準極其嚴苛:卓越的專業潛力、可控的政治背景、以及對知識本身超越意識形態的純粹追求。他要派遣的不是政客,也不是間諜,而是火種的攜帶者。這些人必須足夠聰明,能學到真本事;也必須足夠可靠,不會一去不返,或者被西方的燈紅酒綠所吞噬,更關鍵的,是不能引起秘密警察(Securitate)的過度關注。
“渠道安全嗎?”米哈伊放下檔案,目光銳利地看向斯托伊卡。這是整個計劃最脆弱的一環。
“我們透過瑞士的‘文化交流基金會’進行運作。”斯托伊卡壓低聲音,“這個基金會背景乾淨,由幾位同情東歐知識界的西歐學者創辦,與我們有長期、隱蔽的合作關係。手續上,是基金會發現了這些人才的學術潛力,主動提供獎學金,邀請他們前往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劍橋大學卡文迪許實驗室等進行‘短期學術訪問’和‘合作研究’。羅馬尼亞方面,則由科學院出面,以‘學習西方先進技術,服務於社會主義建設’的名義進行審批。”
這是一個完美的掩護。既符合齊奧塞斯庫政權表面上的“實用主義”和技術引進需求,又能繞過嚴格的政治審查和意識形態過濾網。秘密警察或許會懷疑,但在“服務於國家”這面旗幟下,他們很難找到直接反對的理由,尤其是當科學院內部也有“自己人”在推動時。
“時間視窗不會太長。”米哈伊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寧靜的街道,“齊奧塞斯庫同志的權位日益鞏固,他對任何不受控制的事務,尤其是與西方的聯絡,會越來越敏感。我們必須在他徹底關上國門之前,把最關鍵的一批人送出去。”
他回想起與父親埃德爾一世的最後一次長談。那位一手將羅馬尼亞帶入工業時代的老人,在生命最後的時光裡,反覆向他強調:“石油和鋼鐵能讓一個國家站起來,但唯有最前沿的科學,才能讓一個民族在未來立於不敗之地。我看到了原子彈的威力,我預感到了……一種基於矽和電子的全新文明正在萌芽。米哈伊,如果有一天,你還有機會……不要放過它。”
現在,他正在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這並非易事。每一次人員的選拔和派遣,都是一次精心計算的冒險。他需要動用“王冠”在官僚體系內的關係,需要偽造無懈可擊的申請材料,需要為這些學者及其家人(有時留下家人是必要的保證)編造完美的出境理由,還需要在西方準備好接應和安置。所有的通訊都使用密語,所有的資金流動都透過層層偽裝,任何一環出錯,不僅會葬送整個計劃,更會給他本人和王室帶來滅頂之災。
“告訴約內斯庫和波佩斯庫,”米哈伊轉過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他們此行,不是為了個人的學術前程,甚至不僅僅是為了羅馬尼亞的科學。他們是為這個民族的未來,去盜取智慧的火焰。他們看到的、學到的一切——無論是計算機的架構、半導體的製造工藝,還是那種自由探索的學術氛圍——都要牢牢記住,並想方設法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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