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並非完全如此。”埃德爾走到兒子面前,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教導的意味,“看問題不能只看一面。北非登陸,雖然降低了盟軍在巴爾幹直接登陸的意願,但它也從另一個方面,極大地增強了我們的談判地位。”
他示意眾人看向地圖:“首先,‘火炬行動’的成功,極大地鼓舞了盟軍計程車氣,也證明了他們的實力。這意味著,戰爭的天平正在肉眼可見地向盟國傾斜。德國人面臨東西兩線作戰的壓力驟然增大。對於希特勒而言,他必須考慮在南歐、在東線後方出現一個新的、持有敵意的缺口——也就是我們羅馬尼亞——的可能性。我們的潛在價值,因為盟軍展示了其投射力量的能力而提升了。”
“其次,”埃德爾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羅馬尼亞的位置,“盟軍在北非的成功,會迫使德國更加依賴我們的石油!隆美爾的非洲軍團需要燃油,整個南歐和東線的德軍機器都需要燃油!在北非戰事吃緊,盟軍可能進一步威脅南歐腹地的情況下,一個穩定的、能持續供油的羅馬尼亞,對德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這意味著,我們在與柏林周旋時,手中的籌碼也更重了。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更好地掩飾我們的真實意圖,甚至可以藉此向德國要求更多的軍事裝備和物資,以‘加強防禦’為名,壯大我們自己的力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米哈伊臉上,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清醒:“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謹慎。時機,遠未成熟。”
埃德爾坐回他的高背椅,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了冷靜得近乎殘忍的戰略研判:
“第一,德軍雖然在北非受挫,但在東線,尤其是在斯大林格勒,他們依然擁有強大的兵力,勝負未分。此時我們若輕舉妄動,一旦東線德軍穩住陣腳,甚至擊敗蘇軍,那麼希特勒轉過頭來對付我們,我們將毫無還手之力。我們必須等待東線戰局更加明朗,等待德軍的力量被進一步消耗。”
“第二,盟軍雖然展示了實力,但他們與我們的戰略目標並未完全契合。他們想要我們的石油停止流向德國,想要我們掉轉槍口,但他們尚未準備好為我們承擔足夠的風險,也沒有給出我們需要的、關於戰後格局的明確保證。在獲得這些之前,我們單方面的‘起義’,無異於自殺。北非的成功,只是讓他們多了一張牌,並未改變他們不願意為東歐與蘇聯正面衝突的根本立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埃德爾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國內的準備尚未完成。軍隊的改組、裝備的更新、忠誠軍官的佈局、以及對親德勢力和鐵衛軍殘餘分子的監控與壓制,都需要時間。倉促行動,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萬劫不復。”
他看向康斯坦丁內斯庫:“將軍,總參謀部必須根據北非的新局勢,重新評估我們的‘鳳凰’計劃。重點是,一旦盟軍進攻義大利,德軍在南歐的兵力調動會對我們產生何種影響,我們如何利用這種調動。”
他又看向安東內斯庫:“秘書長,回覆我們的秘密渠道。電文內容如下:獲悉北非進展,謹表關注。此行動印證盟軍之能力,亦凸顯戰略重心之所在。我方條件之必要性及緊迫性,未曾改變亦不可改變。請盟國方面基於最新局勢,重新考量我方提議。望明確其在地中海次階段行動之規劃,以及與維護東歐獨立與穩定相關之政治意願。時機稍縱即逝,然行動之前提不可或缺。”
最後,他看向米哈伊,目光深沉:“米哈伊,你看到了嗎?國際政治就是如此。一個看似利好的訊息,背後往往隱藏著更復雜的算計和更嚴峻的挑戰。喜悅和衝動是決策者最大的敵人。北非的訊號告訴我們,黎明或許不再遙遠,但正是在曙光將至前的這段黑暗,最為寒冷,也最為危險。我們必須有足夠的耐心和定力,等待那個真正屬於羅馬尼亞的、風險與收益達到最佳平衡的……‘時機’。”
窗外,布加勒斯特的夜色深沉。遠在北非的炮火,未能照亮這裡的道路。埃德爾一世和他的核心圈層,依然在黑暗中,憑藉著對局勢的冰冷剖析和一絲不滅的希望,小心翼翼地掌著舵,駕駛著羅馬尼亞這艘航船,在兩大巨人搏殺的驚濤駭浪中,尋找著那一線渺茫卻至關重要的生機。北非的訊號是一劑強心針,但並未提供解藥。等待,以及在這等待中更加如履薄冰的運作,仍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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