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建城第三十七日的黎明。

曙光城三重城牆的輪廓已在平原上拔地而起，像一頭沉睡巨獸嶙峋的脊骨，灰白色的石料在晨光中泛著冷硬光澤。城中心預留的陣眼區域，是一塊被特意平整出來的圓形空地，直徑約三十丈，地表鋪著從附近河床精選的鵝卵石，排列成巨大而古樸的同心圓紋路。

空地中央，四個方位已經按照蘇月如的圖紙，用不同材質壘起了半人高的基座。

東方基座以青灰色海礁石砌成，表面還帶著潮溼的水汽和淡淡的鹹腥味，那是沐清音親自從東海之濱挑選、由潮汐神殿戰士日夜兼程運來的。基座頂端留有一個凹槽，形狀恰好能容納潮汐石。

西方基座用的是荒石堡特有的“黑紋鐵巖”，這種岩石密度極高，敲擊時會發出金屬般的迴響。巖山親自揮錘，將基座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反射著冷冽的寒光，中央同樣有契合鐵髓的凹槽。

北方基座最為特殊，它並非壘砌而成，而是直接從地面“生長”出來——守墓人老族長帶領族人舉行了三日三夜的儀式，以秘法溝通地脈，使富含息壤靈性的土壤自行隆起、凝結，最終形成一座敦厚朴實、卻散發著厚重沉穩氣息的土黃色方臺。臺上沒有凹槽，只有一個淺淺的、碗狀的凹陷。

南方基座則最為簡陋，甚至有些粗糙，用的是普通的火山岩塊，表面還殘留著熔岩流動冷卻後的波紋和氣泡孔洞。那是林楓從熔火之心帶回的、沾染了不滅薪氣息的伴生岩石。基座中央，是一個向內收束的火焰狀石臼。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寒星還未完全隱去。整個曙光城卻已經醒來，或者說，幾乎無人入睡。

除了必要的哨位，所有人都自發地聚集到了陣眼區域外圍。人們密密麻麻地站著，沉默著，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圓形空地和中央的四座基座上。人群中，有滿身塵土的工匠，有手握武器的戰士，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被攙扶著的傷者，還有木靈族、守墓人、潮汐神殿、荒石堡等各族的代表。石猛也被青葉用簡易的藤椅抬了出來，放在人群前方，他披著厚實的毛皮毯子，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中央。

氣氛凝重得如同實質，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待，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他們知道，今日將要發生的事，將決定這座城的生死，也將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他們所有人未來的命運。

林楓、蘇月如、沐清音、巖山、守墓人老族長，以及被阿九攙扶著的、負責安放冰封之憶的荊，六人站在空地邊緣。

蘇月如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異常明亮清澈，她手中握著一卷散發著微光的陣圖，最後一遍核對著每一個細節。沐清音的白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閉目凝神，調整著自身與潮汐石的感應。巖山雙手抱胸，表情嚴肅，腳邊放著一個用獸皮嚴密包裹的沉重金屬盒子。守墓人老族長則掛著他那根骨杖，佈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唯有那雙盲眼似乎“望”著土臺的方向。荊的斷臂處裹著繃帶，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一個不斷散發寒氣的玄冰玉匣，臉色因寒冷和傷勢而有些發青，但站得筆直。阿九站在他身邊，眼神複雜地看著場地中央，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林楓站在最前方。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布衣，腰間掛著那把普通的鐵劍，身上沒有多餘裝飾。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座基座，掃過外圍黑壓壓的人群，最後與蘇月如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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