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名敵軍逃出視線,倖存的守軍癱倒在血泊與廢墟之中,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林楓沒有去追擊。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潰兵一眼。他勒住戰馬,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箭樓的方向。
隔著瀰漫的硝煙與晨霧,隔著滿地的屍骸與廢墟,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林楓的眼中,有長途奔襲的疲憊,有看到城池未破的如釋重負,有目睹慘狀的沉痛,但最深處,卻是一片令人心寒的、理性的平靜。彷彿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或者,至少在他的考量之內。
蘇月如的眼中,則有血絲,有透支後的灰敗,有對同袍戰死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與隔閡的疏離。那目光,不再有往日的信任與默契,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靜,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他飛身下馬,一步步走上箭樓。靴子踩在浸滿血汙的臺階上,發出粘膩的聲音。守在一旁計程車卒,下意識地讓開道路,看向他的目光復雜無比——有感激,有崇敬,也有不易察覺的埋怨與畏懼。
“月如,”林楓在她面前停下,聲音有些沙啞,“我來晚了。”
蘇月如靜靜地看了他片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透明的蒼白。她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得不像她自己的:“斷龍峽,大捷。恭喜林尊主。”
尊主。她用了這個正式,甚至帶著一絲諷刺的稱呼。
林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復。“敵軍左路分兵奇襲,超出預計。我接到你最後一道傳訊時,已是最緊急之時,大軍迴轉不及,只得親率輕騎晝夜兼程。”
解釋得很清楚,很合理。甚至可以說,這已經是他在當時局面下能做的最快反應。
蘇月如輕輕扯動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個笑容。“嗯,林尊主算無遺策,此番雖險,終究是守住了。只是折了劉副統領,折了趙老醫師,折了八百七十二名戰兵,一千三百餘青壯……還有,外城三千多戶百姓的屋舍、生計。”
她每報出一個數字,林楓的背脊似乎就更僵硬一分。這些,他剛才匆匆一瞥,已心中有數。但由她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殘酷的精確說出來,分量又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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