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城縣法院的常務副院長李雪，是個清正的法官，也是個清正的人，有關這一點，不僅田城縣法院的人是這樣認為的，田城縣官場裡是這樣認為的，甚至在田城縣老百姓心中，也是這樣認為的。李雪是個清正的法官，因為她從來不徇私枉法，更不會收被告或者原告的錢、吃原告和被告的請，也不會給案件查辦單位警察局、幹部監管委留什麼情，她有她的原則，也有她的業務水平，經她的手判過的案子，是挑不出什麼毛病來的。而且她真的對錢沒有概念，因為她真的不缺錢，公公陳抓鉤是田城縣的首富，已經十好幾年了，至今還沒有人突破。李雪是個清正的人，為人處世中規中矩，至今沒有發現她有什麼不軌之行為，更不要說如田城縣官場中的其他女人，和某知縣、某上司有染了。

王水德此前和李雪並不熟悉，或者說沒有面對面地說過話，只知道她是一個清正的法官和清正的女人；李雪也對王水德沒有什麼印象，只是聽人說，這個人是有點小才能，更有後臺、有金錢，所以才得到火箭式提拔的。而今天，李雪並不是來專門找這位王水德副知縣的，她是來找刑事房主任張明遠的，張明遠卻不在，又正好趕上王水德從外面回來，於是也只好到這位田城縣新貴辦公室裡坐上一坐，權當混個熟臉。

可令兩個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他們還沒有坐穩，田城縣警察局的局長段三愚便推門進來了，嘴裡說著：“四弟，這檢查過不了關，可去球了，還得重新寫。”一看李雪也在，段三愚便尷尬地笑了起來，說：“李院長，這位杜程程杜大處長，比你李院長還認真，非要追查我們當初為什麼把司馬格的案子定性為監守自盜不可，要追究主辦案件的民警責任不可。呵呵，我總不能說這是田知縣的指示吧？”

李雪沒有笑，而是認真地解釋說：“段局長，這件事真的不可笑，你們辦理的司馬格案瑕疵太多，或者可以這樣說，這個案子本來就不應該交給你們查辦，你們辦案子，和幹部監管部門辦案子的切入點都不一樣，適用的法律也不一樣，出現這樣的錯誤，是極不應該的。”

李雪“正出正入”式的說話，一下子噎著了侃侃而談、埋三怨四的段三愚，他臉一紅、尷尬地坐下來，不吭聲了。王水德笑了笑，反問一句：“李院長，如果當時把司馬格案件交給田城縣幹部監管辦公室，就當時丁俊平和烝宋馮那種關係，那個樣子，會辦理得下來嗎？如果僅僅是寫一個似是而非的情況說明，就把人放了，是不是太敷衍了事？幾百萬救災應急物資不翼而飛，災害得不到及時救援，知縣大人的命令，毫無威嚴，各單位有令不行，有禁不止，任其蔓延下去，政府還叫政府嗎？法律還有威嚴嗎？田知縣這樣做，也不過是無奈之舉，或許也可以叫曲線執法吧。”

李雪不屑地笑了笑，說：“烝宋馮敢出來阻擋，就追究烝宋馮的責任，丁俊平敢徇私枉法，就追究丁俊平的責任，總不能老是拿著一個個如同司馬格一樣的替罪羊出來應付了事吧？”

王水德一聽，又笑了，說：“李院長，如果摳字眼的話，你這句話同樣有問題，司馬格不是替罪羊，他是有罪的，只不過比起烝宋馮來，是一隻小罪的羊罷了。法律的公正，就是不讓他替罪，同時也不以他的罪較小而逃避懲罰，誰的罪責，誰來承擔就是了。所謂的公義，最淺顯的解釋，就是，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這也是整個社會要維繫的最基本的法則。我說的，對不，李院長？”

李雪一聽，這個傢伙竟然和自己講起法律來，便又有幾分不屑，冷笑一聲，說：“王副知縣，請恕我不敢苟同你的看法，我是一個法官，只是感覺到你們這種‘抓小放大’，讓重罪之人逍遙法外的做法，是不妥當的。為了懲辦一個小小的司馬格，又要規避大犯罪分子烝宋馮，便隨便給人家司馬格按上一個匪夷所思的監守自盜的帽子，你不覺得可笑嗎？”

王水德不笑了，搖了搖頭，說：“我，不覺得可笑。李院長，明知那麼多‘大’傢伙，你抓了幾個呢？又檢舉舉報了幾個呢？這些大傢伙為何會逍遙法外呢？用現代的說法是，法律是維護真正的統治階級利益的，統治階級是不可能到處拿刀子砍自己人的，除非他觸犯了整個的、或區域性的統治集團的利益，在古代，就叫刑不上大夫，為什麼刑不上大夫？是因為制定刑的和執刑的，就是大夫。李院長，竊鉤者，誅；竊珠者，斥；竊國者，為諸侯，亙古之真理也。”

李雪冷笑一聲，站起身來，說：“王知縣，你，說得太高深了，我，一個田城縣法院的常務副院長，管好田城縣法院，也就是了。”

王水德也站了起來，質問著李雪：“你，真的管好田城縣法院了嗎？你，還有一點社會責任感嗎？你以為，把王金存案子長期壓在那裡，讓田城縣警察局反覆偵察，就是主持社會正義嗎？難道疑案從無的原則，就不能適應在王金存身上嗎？你為什麼不這樣判呢？你這樣做，不正是在一天一天地限制著王金存的自由，浪費著他的生命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是因為你心中的正義，而你的正義，是以王金存的長期羈押為代價的，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很自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