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老頭子真的想繞過李悲城這個兄弟，但不知不覺間又把他的名字寫了出來，這個名字，是實名發音，確確實實的實名發音，如果你有興趣，不妨千度一下，有關孤老頭子這位悲城兄弟的故事，便會成了一張判決書。好了，好了，好了，他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一個小配角而已，我們還是接著說吧。

孤老頭子啊，把他的名字，改了一個字，就是把這個兄弟原名中的“碑”字改成了“悲”字。在一個寒冷的冬夜，他曾經小聲地告訴孤老頭子說，他的祖父是個像孤老頭子一樣的文化人，給他取的原名叫“李程碑”。上學的時候，學校的先生覺得，這個名字太大，也太毒，因為再好的里程碑，也是樹在那裡的死物。後來就提筆給他改成了李碑城，先生或許覺得，這孩子能成就一座城市之碑，就足以耀宗光祖了。而孤老頭子覺得，他不是一通里程碑，也不可能成就一座城市的豐碑，孤老頭子的兄弟，也只能是一江水冷月光滿城汪洋的李悲城了。

李悲城不是田城縣本地人，他的祖籍，應當是洛邑城近郊的，因為他說過，他老家門前有一條河叫善河。他的出身和陳建斌大致相同，是兵籍後裔，他的祖父是某軍軍長的一個秘書，實際上是教軍長子女和姨太太們學文化的。後來那個軍長吃了敗仗，跑球了，李悲城的祖父便和沒跟著軍長跑的七姨太太組建了家庭，那時候李悲城的祖父22歲，七姨太25歲，因為姨太太和那個軍長是奉子納妾，兒子已經8歲多了，是李悲城祖父的學生，李悲城的祖父就給他改名叫李凱南，而凱南正是那位軍長的字號，意即對其父的懷念。

這個李凱南，也就是李悲城的父親，叫了李老頭一輩子老師，卻從來沒有叫過李老師一聲爹的，因為他說過，你才比我大幾歲啊，憑什麼讓我喊你一聲爹？俺爹，是李軍長，就是失敗了，那也是李軍長。李老頭對此並沒有太在意，三口子就這樣一直過了下去。後來，有一個階段，世道好像有了點變化，有人就說，李老頭是個反動派，李凱南是個心懷陰謀詭計的壞傢伙，父子兩個，是想讓“東南”那位下了臺的皇帝老兒得以凱旋而歸啊。於是，一家三口便遭了殃，從古帝都洛邑郊區，發配到田城縣後山一個石子廠裡當了苦力。世道稍稍變好些的時候，他們家就在後山那個石子廠旁邊的一個破山溝裡落戶了。李凱南也找了一個和自己同樣命運的女人結了婚，生下李悲城來。

孤老頭子記得很清，就是在那個大雪之夜，李悲城輕聲給我說過這樣一句話：“俺爺死了，俺爹也沒有哭他一聲爹，直到那天晚上，也就是俺爺死後一個星期，燒頭七紙的時候，俺奶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對俺爹說了一句話：‘凱南啊，我和你李老師，生不能同床，死了，是要同穴的。’直到第二天早上，俺奶奶吊死在俺爺墳前，俺爹才悟出俺奶奶那句話的意思來。俺爺把俺奶奶，當成了一輩子的主母，他們是做了一輩子假夫妻的。也就是那個時候，俺爹才叫了俺爺一聲親爹的。”

李悲城講完這個故事之後，孤老頭子覺得世上還真的有柳下惠，真的有。後來，孤老頭子就想，俺也有柳下惠一樣的靈魂，只不過是有時候有，有時候又沒了，也就是田城人方言所說的，“懟著有、懟著沒有”。哎呦，又說跑題球了，好，好，好，咱們說李悲城，長大以後，學習也不怎麼好，或許是繼承了他們那個家族的血統，而非李老爺子的血統，非當兵不可。李凱南雖然沒有凱旋過，可還是非常高興地送兒子李悲城去當了兵。

李悲城真的有當兵的血統，他很快便在部隊出類拔萃，當上了十夫長。呵呵，其實就是現代人所說的班長，因為我們的故事要講的是一個荒誕的時代，和現代文明的稱呼，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雖然儘量向現代文明靠近，可還是保留了當時的一些稱呼，比如這個十夫長，很好理解，就是管理十個人，加上自己，總計十一條光棍。後來，烝宋馮也成了李悲城手下十個光棍中的一員，當然，烝宋馮在當兵時，還是不含糊的，畢竟他那點腦汁，當個大頭兵，還是基本夠用的。但是有一回，卻一時成了漿糊，這小子扔手榴彈時，竟然一時失了神，愣在原地不動了，嚇得十夫長李悲城猛地一腳把他跺倒在地，手中的手榴彈也順勢甩了出去，在半道上爆炸了。一粒小彈片反射了過來，不偏不倚地在李悲城的耳廓上穿了個空，成了真正的透風耳。

後來，他們先後復員了，烝宋馮在後老爹的幫助下，進入了縣營煤礦，當了一名礦工，而李悲城卻回到了後山那個窮山溝，先是跟著老爹李凱南種地，後來和同期的戰友皇甫軍等人一起伐過木頭，這幾年木頭生意不行了，就又去煤礦下煤窯、幹苦力。後來就認識了一個包水庫的老闆，二人合夥做起了水上娛樂專案來。當時李悲城手裡錢不夠，就從老戰友烝宋馮手裡借了五萬塊錢的高息，這才出現了我們文章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