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德和賈文娟剛剛回到田城縣文化中心二樓辦公室時，暴雨又下了起來，縣政府值班室的查崗電話也隨之打了過來，王水德接過電話，向他們報了平安，值班室的幹部，又說了一通汛期值班期間的紀律，便放下了電話。王水德苦笑一聲，說：“文娟，要是晚回來半步，便會挨通報表揚了。呵呵，汛期值班，我已經習慣了，在田城縣商會的時候，全縣所有的防汛物資，可全是由我們田城一家人超市購置儲存的，前年無樑水庫潰堤，所用的數萬條編織袋全是我帶著人，冒險送過去的，不然的話，程煥陸縣長是要要我腦殼的。”

賈文娟沒有聽下去的興趣，她覺得，王水德這個人，怎麼看都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田城縣商會是他的根，是他生命的全部，他為之付出了半生的心血，換來的卻是無盡的傷痛，可一旦說起他在田城縣商會時的生活，便會意氣風發地激起層層波浪來。若是換作二家旁人，早已把田城商會哭個狗血噴頭了。賈文娟內心裡嘆了口氣，還是特意轉換了話題，她問：“水德哥，你是不是反對我們單位，把伙房扎到二嫂那個小飯堂啊？”

王水德見賈文娟不想聽他在田城縣商會的“輝煌”，也就沒有了興致，又聽到她問起單位食堂的事，便問了一句：“那個二嫂，是你的熟人，還是薛主人的熟人？還是你們二位，想從其中撈那麼一丁點外快啊？如果是的那樣話，我就庸俗一回，完全支援。”

賈文娟捂了一下嘴，笑起來，說：“水德哥，我看你就是個典型的第四世界的人，還沒有說事呢，便把庸俗的利益纏繞進來了，實話告訴你吧，我、薛主任和她既不是熟人，也更不想從中取利，薛主任，是怕了，我，是不會。要不，你教教我？”

賈文娟說著，眼神里有些挑逗的意思，王水德避開賈文娟的眼神，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給你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就發生在我老家。我二哥叫王水仁，在濱海市做房地產生意，發大了，手裡有好幾Q個億。於是就說，咱弟兄幾個，自小沒了咱娘，全靠鄉鄰照應，才有了今天這樣的好日子，如今我有錢了，要反哺一下當年關照過我們的老人，我要把我們王家垛七十多位六十歲以上老人的吃飯問題解決了，也就是把他們的一日三餐免費管起來。此建議一齣，全村人都很高興，認為我二哥發家不忘老家人，為老人提供免費飲食，有孝心。我二哥自然飄飄然了好長時間，於是這事也就在村幹部的幫助下，落實下來了。”

賈文娟一聽，便搖著手說：“水德哥，這是自我表揚，我可不想聽如此乏味的東西。”其實，這個女孩子確切想得到的是有關千跌河神秘溶洞的秘密，因為她今天趕了一個大早，寫了點有關千跌河神秘溶洞的東西，配了幾幅王水德提供給她的外部照片，發到了平臺之上，立即引來大量粉絲的關注。當然，這是賈文娟的聰明之處，她要藉此機會，重新整理自己的粉絲記錄，慢慢地把自己的流量增加到最高值，要是一開始就把那枚名為“犼之卵”的照片發出去，有可能會一夜暴增，但其後就不可能有穩定的增長了。

這一次，王水德並沒有剎車的意思，而是勸說著賈文娟：“文娟，聽我把話說完，你便知道我說的是啥意思了。”王水德說著話，也不看賈文娟的臉色，又接著說了起來：“剛開始的幾天，還算平衡。可沒過兩天，一個村幹部便打電話對我二哥訴苦說，村幹部不容易，收入也低，工作也累，還要挨村民罵，乾脆，把十幾個村幹部的伙食，也扎到老年食堂好了；而村子裡的小學校和幼兒園卻說，尊老愛幼，是一個整體，不能光管村子裡的老人吃飯，這一百多個孩子，是村子裡的希望和未來，怎麼能忘記了呢？還有為村子教育事業做出無私奉獻的十幾名老師，就不應該享受一下免費的午餐嗎？接下來是幾個殘疾村民，又有幾個臨近六十歲的村民，還有幾個貧困戶，有幾個單女戶，有幾個光棍漢，都針對自己的身份，提出了合理的請求。

而經過全體村民合議之後，認為大夥的請求，不但合理，而且非常合理。又提出讓我二哥為村裡修建道路、修葺小學校和村部，建設一座高規格的公墓，同時，再為村裡建立一個獎學基金，建立一個發展基金，起步資金最好不低於100萬元，以及其他合理化建議。村裡還讓大夥簽上名字，又為我二哥製作了一個比黑板還大的大錦旗，由兩個村幹部出面，跑到我二哥所在的那個城市，敲鑼打鼓地呈遞上他們的萬言書。

我二哥一看村幹部遞過來的萬言書，當時就有些不滿意，對一個村幹部說，哥，我是辦好事，不是跟著你們村委的指揮棒轉的，再說了，我沒有辦社會的責任啊。村幹部和顏悅色地對我哥說，這是全村人民對你寄予的無限期望，對於你這個大老闆來說，這些錢，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他們一邊給我二哥戴上高過白雲的高帽子，一邊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其實施轟炸。

我二哥無奈，最後只好向他們妥協說，我只管吃飯問題，除了此前的六十歲老人之外，再加上村幹部、教師及村小學、幼兒園的孩子，總共三百人的吃飯問題，其他一概不管。

村幹部十分不滿地回去以後，村裡的謠言便隨之而來了，說什麼的都有，合理分析的有：說我二哥幹這事，就是為了自己出名，露一下能，為他的房地產生意打個廣告，不是什麼長期行為，假惺惺的行善，堅持不了幾天的；說我二哥就是個偽君子，這樣幹，也不過是想表達一下自己對當年跑到別人家廚房裡偷吃白米飯的愧疚之情，還有人煞有介事地說，那是對罪惡一種美好的回憶；說我二哥做一下積德行善的事，是因為我二哥和我二嫂生了兩個閨女，還沒有生男孩，那是在給送子觀音還願呢；說我二哥做這事，就是要爭取稅務部門給他免稅；說我二哥這樣幹，就是要拉攏一部分村民，和原來的村主任某某對著幹，因為當年他欺負過我們弟兄……當然，還有很多，很多。至於不合理的分析，則是我二哥受到了某種威脅，不得已而為之；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呵呵，呵呵，不說了，不說了。”

賈文娟沒有笑，幽幽地說：“上帝的施捨。”

一道閃電，透過窗戶，把兩個人的臉，映照成地獄來人的顏色，在那聲巨響來臨之前，王水德說了句：“撒旦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