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璃亦是心潮起伏,看著棋局,又看向父皇,低聲道:“女兒亦是險中求勝。若非父皇之前攻勢如潮,令女兒陷入絕境,逼得女兒不得不放棄正面抗衡,轉而尋求奇正之變,也未必能發現這唯一的機會。棋盤如戰場,亦如朝局,強勢之處或許暗藏疏漏,絕境之中未必沒有生機,須臾的懈怠,便可能滿盤皆輸。”
景和帝深深看了女兒一眼,目光中有讚賞,有欣慰,亦有深沉的感慨:“不錯……須臾懈怠,滿盤皆輸。這道理,於棋,於戰,於國,皆然。”
父子二人似乎都從這局棋中,悟到了些什麼。殿內一時沉靜,只有炭火輕微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恭敬的稟報聲:“陛下,殿下,北境鎮北公主八百里加急軍報,及工部尚書沈大人自江南發回的密信,同時送達。”
明璃與景和帝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棋局終了,現實的紛擾即刻撲面而來。
明璃起身接過奏匣與信函,先拆開姐姐的軍報,快速瀏覽,臉色愈發嚴肅。她將軍報內容簡要稟明:“父皇,阿姐軍報中,詳細分析了金國近期動向與兵力損耗,其判斷與女兒之前所感類似——金國似已轉入戰略相持。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阿姐再次確認並強調了金國在遼東沿海蒐羅船隻、脅迫船員的動向,認為其意在建立一支非正規的‘海盜水師’,專事襲擾我渤海灣海運補給線。阿姐斷言,此乃金國欲與我進行持久消耗戰之明確訊號。”
景和帝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道:“若果真如此……從國力而論,未必是壞事。我大夏底蘊猶在,江南財賦之地漸復,只要內部穩住,全力保障北境後勤,將這場仗拖下去,拼消耗,金國勝算不高。持久戰,拼的是國力、是韌性、是後方能否源源不斷向前線輸送糧草軍械。只要我後方不亂,前線不潰,最終勝利,當屬大夏。”他久經政事,深知戰爭不僅是前線將士的搏殺,更是整個國家機器耐力的比拼。
明璃點頭:“父皇所言甚是。拼國力,我朝確佔優勢。只是……”她眉間掠過一絲憂色,“女兒總有一絲隱憂。後勤保障,看似簡單,實則千頭萬緒,脆弱無比。去歲一場疫病,便能令繁華汴州幾近癱瘓,漕運中斷,糧道梗阻。天災、人禍、乃至意想不到的疏漏,都可能讓這條生命線驟然崩斷。金國若專攻此點,用海盜襲擾配合其在陸上的牽制,恐令我方疲於應付。”
景和帝默然,知道女兒的擔憂不無道理。戰爭的勝負,有時就係於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和變數之上。
明璃又拆開沈清韻的密信。讀著讀著,她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甚至露出一絲笑意:“父皇,清韻江南來信,是好訊息。第一關與文淵工坊的談判已然順利達成,契約已籤。他們已開始著手設計製造標準化的彈棉花機具,並編寫培訓工匠的圖文要領。清韻信中特別提到,”她語氣輕快了些,“三弟與裴靜怡主事在揚州配合極為默契,三弟長於器械標準化構想,裴主事精於流程設計與文書,二人分工協作,效率甚高。按目前進度,很快便可完成首批機具製作與核心工匠培訓事宜,屆時清韻便可動身回京述職。她認為,有三弟與裴主事在江南坐鎮,後續的監督推廣事宜足可放心,棉衣專案有望準時、保量完成。此外,清韻還建議,此批新型棉衣,可由朝廷全數收購,暫不外流民間,或可作為未來的……一項秘密武器。”
景和帝聞言,蒼白的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沈卿辦事,朕向來放心。景琛此番,也總算做了件正事。他們……沒令朕失望。”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似乎鬆動了幾分。棉衣若能解決,北境將士至少不必再受嚴寒減員之苦,士氣可保。
明璃亦是開心,但沈清韻信中關於三皇子與裴靜怡“配合極為默契”的描述,卻讓她心中一動,一個大膽的念頭倏然閃過。她看著父皇因為三皇子有所作為而欣慰的樣子,想起父皇也曾為三弟不願選妃之事暗自操心過,便似隨口閒聊般笑道:“說起來,三弟醉心工造,向來不喜交際,此次能與裴主事這般投契,倒是難得。裴主事才華出眾,性情爽利,不似尋常閨閣女子,與三弟這脾性,乍一看南轅北轍,相處起來,倒似乎……挺般配的。”
她這話說得隨意,景和帝初時未在意,待咀嚼過“般配”二字,眼中猛地一亮,看向女兒,彷彿長期困擾的某個難題突然看到了解決的曙光。三皇子婚事,一直是他一塊心病。如今聽明璃這麼一說,再結合沈清韻信中描述的“默契”,那裴靜怡雖是裴家庶女,卻是堂堂正正的狀元出身,有才學,有魄力,入工部辦事也妥帖,若真能與景琛合得來……這豈非是天作之合?既能解決了兒子的婚事,又能得一賢助,或許還能緩一下裴家與各世家大族的聯姻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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