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捲入江南巨案的風聲,仿若一顆巨石投入滾油鍋,剎那間在朝野間掀起驚濤駭浪。這武將世家、開國勳貴之後,竟與千里之外江南商賈的貪腐大案有所牽連,其震撼程度,遠非尋常文官落馬可比。那訊息如無形利刃,瞬間割裂了朝堂原本的平靜,將各方勢力捲入一場暗流湧動的漩渦。
養心殿內,皇帝震怒的旨意尚未傳出,京城已然暗流激湧。鎮國公府大門緊閉,宛如一座沉默的堡壘,府中僕役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與鎮國公府有姻親、故舊關係的官員們,紛紛閉門謝客,如驚弓之鳥。有的暗中活動,四處奔走,試圖撇清與鎮國公府的關係;有的則四處打探訊息,妄圖在這混沌局勢中尋得一絲生機。朝堂之上,氣氛詭譎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原本因江南案而戰戰兢兢的文官集團,此刻竟有些微妙地鬆了一口氣,目光隱隱轉向勳貴武將一方,似在等待著一場好戲的上演。
後宮之中,這訊息帶來的震動更為劇烈。英嬪所居的儲秀宮,往日門庭若市,如今卻一夜之間門可羅雀。那些往日往來密切的妃嬪女官,避之唯恐不及,彷彿儲秀宮成了洪水猛獸。就連內務府送份例的太監,都腳步匆匆,不敢多留片刻,生怕沾染上什麼麻煩。英嬪本人則稱病不出,儲秀宮宮門緊閉,只留兩個心腹宮女伺候,宮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隨時可能被打破。
白清漪奉旨“全力配合趙卿梳理內宮”,壓力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陡然壓在她肩頭。她不僅要繼續推進之前對“特殊用度”和宮人往來的核查,如今更需重點排查與鎮國公府、江南商號相關的所有蛛絲馬跡。趙御史派來的得力幹吏已進駐內務府,與慎刑司的人合署辦公。他們日夜不休,如一群不知疲倦的獵犬,審閱歷年賬冊,盤問相關人員,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白清漪作為協理六宮妃子,需居中協調,為他們的調查提供便利,同時也要確保後宮大體穩定,不致因嚴查而徹底癱瘓。畢竟,後宮之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發更大的風波。
她首先將目光投向了儲秀宮,加強了對這裡的“關懷”與監控。以探病為由,她親自前往儲秀宮。宮門深鎖,敲了許久才緩緩開啟一條縫隙。英嬪果然“病”著,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不像生病之人,而是透著一種驚惶與倔強交織的複雜情緒。見到白清漪,她掙扎著要起身行禮,白清漪趕忙上前按住她,輕聲說道:“妹妹好生躺著,不必多禮。”
白清漪在榻邊坐下,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聽聞妹妹身子不適,特來看看。太醫可來診過了?怎麼說?”
英嬪勉強扯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勞姐姐掛心,不過是些老毛病,夏日貪涼,有些頭疼罷了。太醫看過了,說靜養幾日便好。”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同蚊蠅嗡嗡,“外間……外間有些傳言,想必姐姐也聽到了。家父……家父一生忠君為國,定是遭小人構陷!還請姐姐……在皇上面前,代為陳情……”
她眼中帶著懇求,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目光如同暗夜中的微光,閃爍不定。白清漪心中暗歎,到了此時,英嬪首先想到的,竟還是家族清譽和向皇帝求情,而非反思自身或家族是否真的涉足不法。可見其家族往日之權勢與自負,已深入骨髓,讓她在這關鍵時刻,仍無法認清現實。
“妹妹且寬心。”白清漪不動聲色,如同一位沉穩的棋手,每一步都深思熟慮,“皇上聖明,絕不會冤枉忠良。既然有疑,查清便是最好的交代。妹妹如今首要之事,是保重身子。宮中諸事,自有規矩法度,妹妹安心靜養便是。若有什麼需要,或聽到什麼不妥之言,儘可告知本宮。”
她這話,既未承諾幫忙求情(那也不是她能做的),又表達了關懷,同時暗示英嬪要守規矩、莫生事端,最後還留了個口子,讓英嬪“告知”訊息——既是安撫,也是觀察。英嬪眼中光芒黯淡了些,垂下眼簾,輕聲說道:“謝姐姐關心。妹妹知道了。”
從儲秀宮出來,白清漪心情沉重如鉛。英嬪的狀態,不像全然無辜,但也未必是主謀。鎮國公府這潭水,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深,深不見底,暗流湧動。她當機立斷,加派了可靠人手,以“照料英嬪養病”為名,實則加強了對儲秀宮人員出入和內外聯絡的監控。每一個進出儲秀宮的人,都被詳細記錄在案;每一封送進送出的信件,都要經過嚴格檢查。她深知,在這場暗流湧動的較量中,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與此同時,趙御史那邊的排查進展神速。他如同一位敏銳的偵探,不放過任何一個線索。透過追查那枚戒指標記的江南商號在京城的關係網,以及核對鎮國公府皇莊管事的交易記錄,他們發現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資金與物品流動鏈條。這條鏈條如同一條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悄然無聲地遊走在各個角落。江南商號透過皇莊管事,將部分利益(以“孝敬”“貢品”等形式)輸入京城,其中一部分流入了宮中。接收渠道多樣,有的透過內務府常規記錄(但用途含糊,如同霧裡看花,難以捉摸),有的則透過某些太監宮女私相授受,難以追查。而宮中流出的部分財物(如一些宮廷特製的金銀器、綢緞、乃至某些“特許”文書或訊息),似乎也透過類似渠道,流回了江南商號或其關聯方手中,形成了一個隱蔽的利益迴圈。
這條鏈條中,有幾個關鍵節點人物浮出水面。一位是內務府負責江南貢物採辦多年的老太監,此人已在前年“病故”,但他的身影卻如同幽靈一般,仍在這利益鏈條中若隱若現;一位是尚宮局曾掌管器皿庫房的女官,已於去年“恩放出宮”,她的離去,似乎帶走了許多秘密;還有幾位是各宮有頭有臉的管事嬤嬤或太監,其中就包括之前在西苑“自盡”的那名宮女的舊上司,一位曾在永壽宮當差、後調至鍾粹宮、又在慧嬪中毒前被“貶”至西苑雜役處的老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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