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夢中忽然聽到有人吹哨子，也有人在喊，起來了，快起來，要下地幹活了，原來是生產隊長在安排早上的農活。我迅速起來，到水塘邊雙手捧起清澈的塘水，往臉上抹了抹，算作洗臉了。抬頭望了望東方火紅的朝霞，慢慢地,太陽冒出了地平線,紅紅的像個蒙著面紗的含羞少女,最後，終於露出了笑臉。此刻，霞光萬道,把整個天空染的通紅通紅。此時又有人在喊了，快下地幹活了。原來是生產隊小組長在喊，隨即跟著大人下地幹活去了。

每當我放豬回來，看到與我同齡的小個子、堂妹玲玲，還有堂姐華華、異姓姐姐梅梅等小夥伴們揹著書包放學回來相互打鬧、玩耍時，我的內心就非常的鬱悶，也感到自己好孤獨，有一種被小夥伴們遺棄的感覺。常常把悶氣發洩到社員家的豬身上，我使勁用鞭子抽打豬娃，發無名之火。有幾次豬主人找生產隊長告狀，說我打他們家的豬，豬身上都是鞭子抽打的長長、深深的血印子，不能再讓我放豬了。生產隊長是我們戶下的大爺，五十多歲，中等個子，體型偏胖，說話時聲音很大。早上吃飯的時候，隊長端著碗來找我母親，我母親已經猜到了隊長來的意圖，因她也多次聽到了社員們對我放豬有看法。這時，隊長給我母親說，社員們都有意見了，說你家殷大也該上學了，同齡的孩子都上學了，不要讓他放豬了，老是打別人家的豬。我母親卻說，我家年年透支，到年底分紅時，不僅拿不到一分錢，每年還要繳錢給生產隊，不然就分不到口糧，請隊長給照顧照顧吧，做做社員們的工作，並把我拉到隊長面前，叫我當著隊長的面表態，保證今後不再打社員家的豬了，否則，就不給我工分。就這樣我又繼續放豬了。

為了給家裡多掙點工分，冬天的時候，我每天起的特早，帶上糞箕和糞扒去方圓8平方公里的地方拾糞，賣給生產隊，每五斤換一工分。一個冬天也能掙二三百分呢。記憶最深的、也是最害怕的是，到外村拾糞時，經常被外村莊的狗追咬，尤其是群狗，好在我有一套對付狗咬的辦法，當狗攆你時，千萬別跑，慢慢蹬下就行了，只要一會功夫，狗就回頭跑了。所以說狗怕彎腰，人怕低頭。

我童年的底色是灰色的，生活是苦澀的，而心卻是孤獨的，回憶起來十分的酸楚。我們農村的孩子，每個人的童年都差不多，每個家庭的生活都不富裕，小孩子少點，能幹活的人多些，掙的工分就多些，除了能按人口分到足額的糧食，還能分到一部分錢。我家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因幹活的少，掙的工分就少，年年透支。每年分的糧食不夠全家吃半年的，我們家從來沒有吃過純白米飯、純白麵饃饃，不是把大米和山芋幹放在一起做，就是和野菜、胡蘿蔔、山芋等放在一起做。從記事開始，就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常常晚上餓的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當母親發現這些情況，就說人是一盤磨，睡倒就不餓，這全是哄弄小孩子的把戲。實在餓急了，就起來找點山芋幹嚼嚼，再到火房喝點涼水，充充飢，慢慢地就睡著了。

小時候盼過年，因為只有過年才可以吃上肉，也僅僅是年三十的年夜飯，才能吃上一塊或兩塊肉。母親總是說吃點就行，留著等年後招待親戚。天下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多吃點，可沒有辦法啊！我是長子，在同齡的孩子中算是懂事的，也非常聽父親、母親話，明白大人的意思，只是吃個半飽，就放下碗筷，帶著弟弟們就跑出去玩了。

母親孃家人口重，我有四個舅舅，男女老表就有二十多人，每年的年初三或初五就有三三兩兩的老表們來給我母親拜年，一直延續到現在。所以年夜飯上的葷菜，寧可家人不吃，或少吃點，也要留著招待客人，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更是我母親的待人之道。

過年的時候，正是放寒假的期間，同齡的讀書夥伴們，常常喜歡拿著書籍在我面前炫耀，並吹噓自己知道好多好聽的故事，會數數，會認字等等，令我好不羨慕。我是渴望讀書的，可家庭情況不允許啊，只能叫姐姐讀書，可幼小的我是不甘心的，也想和同齡人一樣，揹著書包到學校讀書，增長知識。每當回憶起那個年代，在我的記憶深處，非常感謝堂妹玲玲，還有梅梅。因是寒假，她們不上學，也沒有什麼農活需要她們乾的，就經常帶著書籍到我家來，給我講讀書的事情，並把自己學過的課本借給我看，教我拼音、識字，教我算術、背乘法口訣。從一年級到二年級，我都跟著她們學習，她們放學後，我就粘著她們，問問今天上的什麼課，她們就認真給我講解，並拿著樹枝在地面上劃劃，我不懂的就問她們，虛心地向她們請教，她們也不厭其煩給解答各種疑問，還鼓勵我，要向家裡大人抗議，不讓讀書就罷工，以不放豬來威脅父母，我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她們倆和我家住一前一後，天天都能碰到一起，有時候吃飯時端著碗都能聚到一塊。我自認為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學習能力很強，記憶力也非常的好，可以說一學就會，尤其是算術，加減乘除，我學的是超快，她倆很高興，很有成就感。我也非常樂意和她們一起學習、大鬧、玩耍。在今天看來，她們可是我的啟蒙老師。美好的時光很短暫，天天希望和她們在一起，可寒假要結束了，她們又都揹著書包，高高興興地上學去了，我只能回到原點，繼續開始我的放豬生涯，為了每天的二分半，常常期盼下一個假期快快來臨。

1967年的秋天，某日，天高氣爽，豔陽高照。早飯時母親得知有位堂哥要去趕集，就叫他帶上我，要我帶上幾斤生產隊分的碎菸葉去賣。要趕的是孫廟集，在我們家正西方，有六、七里路。一路上，走著想著，只要看到背書包的同齡孩子上學，不由的投去羨慕的目光，心想自己什麼時候也能上學讀書啊。很快來到了集鎮上，把攤子排好後，菸葉很快就要賣完了。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位長者帶著一副鑲有金邊的眼鏡，蹲在我旁邊，小聲地問我菸葉怎麼賣，我說六角五一斤，老者說給我來八兩吧，我也不好多問，為什麼要買八兩呢，而不是一斤，我急忙稱好菸葉，用報紙包好後交給老者，他問我小朋友多少錢啊？我隨口答到五角二分，長者點了點頭，對我非常友善，又問我今年幾歲啦，我說九歲，可上學啊，我搖了搖頭，便低下頭，好似怕羞是的，不敢再看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付錢後笑笑離去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很有感觸。後來知道他是一名人民教師，且是數學老師，畢業於安徽師範大學數學專業，他的家就在我們生產大隊部旁邊的一個自然村裡，離PG小學很近，為了照顧家庭，向教育部門申請調了回來。

1970年的春天，三老爺過世了，我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單獨放不了豬，為了幫家裡多掙點工分，我天天就跟隨著大人下地幹活，每天還是二分半。今天的農活是插秧苗，我跟在大人後面負責運秧把子，當看到社員們在水田裡插秧的景象時，突然想起玩伴玲玲和梅梅教我的一首唐詩：“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是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在下地幹農活的一年時間裡，有一次和大人下地插山芋苗，遇到了一位戶下孫子輩的高三學生可馨，那天下著朦朦細雨，微風徐徐，氣溫適宜，是插山芋苗的最佳時機，我們一邊走一邊閒聊著，他說生產隊很多人都說你很聰明，今天我出兩道數學題給你做，問我如何，我說好啊，做不出來，你可要告訴我。我從小就喜歡和有文化的人在一起聊天，聽他們講故事，何況他是個高中生。他說第一題：三個五一個一，加減乘除任你用，每個數字只能用一次，得數24；第二題：三個四一個一，加減乘除任你用，每個數只能用一次，得數15。

我做數學題喜歡從結果向前推算，找形成結果的聯絡和原因，用現在的話說叫逆向思維。那麼多少數乘5得24，那肯定是4.8，那如何才能得4.8呢，5減0.2得4.8。這樣一想就簡單了，5除1得0.2，5減0.2得4.8、5乘4.8得24。我不敢說有曹植七步成詩的才能，但我也僅僅用了三十幾秒的時間，就給出答案。第二道題，同理解答。最後，可馨告訴我，這兩道題是推薦工農兵上大學入學的測試題，基本上沒有人能做出來。隨後，可馨就找到了我的父親和母親，力薦我讀書，堅持要我儘快上學，不要為了每天的二分半，耽誤了我的未來前途，不然就太可惜了。在這之前，也經常有叔叔、大爺，嬸嬸們勸我母親，說我該讀書了，這麼聰明的孩子。可我也非常地想讀書。 就在我13歲那年的春天，正式報名上學了，高興的幾天都沒有睡好覺。因我年齡太大，不能從一年級讀起，經過與校領導商量，由語文、數學兩位老師對我進行綜合測試，只有漢語拼音我讀音不準，因為我是先認識漢字後，再靠一本《新華字典》學拼音的，因此在聲調上存在很大的問題；但在組詞、造句、閱讀理解、詩詞背誦等方面都達到了二年級的水平，尤其是數學，計算和理解能力更好，老師所出的十道測試題，只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全部答對。經過學校領導和老師們共同商量，所以才同意我直接從三年級讀起。並報上級教育主管部門進行備案。 一、二年級的學生檔案，由學校負責建立完善。

第一天上學，既高興又興奮。上學讀書是我新的起點，也是我渴望多年的願望，我暗暗地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學習，絕不辜負美好年華和多年的期盼。當我走進教室放下書包後，上課鈴聲響，同學們看到老師走進了教室，只聽到班長大聲說，起立！同學們異口同聲說老師好，我突然發現，給我們上課的這位數學老師，原來是幾年前買過我菸葉的那位長者，且對我特別關注，致使我印象深刻。而這位老師卻調到了我們PG小學，竟然當了我的數學老師，還是我的班主任，我心裡暗暗一陣狂喜，莫名的開心。他叫王倫，四十多歲，中等個子，帶著一副眼鏡，身著深藍色半新中山裝，十分精神，說起話來既嚴肅又認真，真的像個老師。這時，老師一邊說，同學們好，一邊申出右手，做了個向下壓了壓的動作，示意同學坐下。用目光掃視了一下全班同學，看是否都到齊了。當他發現我時，那慈祥而睿智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停，好像在尋找什麼，也許對我有點印象。後來接觸多了，他知道了幾年前賣菸葉的我。他對我要求特別嚴格，經常出些課本以外的數學題叫我做，還借給我很多他的藏書，要我多讀些課外書籍，不懂的可以隨時問他。他還利用業餘時間教會我飛歸留法，（算盤的一種演算法），主要是計算田畝的，學會後計算土地田畝面積，非常的方便快捷。我非常地珍惜來之不易的讀書時光，就像飢餓的人見到食物一樣，拼命地去汲取營養。常常像似遨遊在知識的海洋裡，不斷豐富和提高自己。是書籍讓我打開了認識人生、社會的一扇窗戶，讀書給我增加了無窮的樂趣。無論課上還是課下，都沒有辜負老師的期望。我每每從老師的眼神中，始終感到他對我，有更多更大的期待。

我們的PG小學，是一個九年一貫制學校，既有小學也有初中，小學當時是五年制，初中三年制。學校的生源，是周圍四個生產大隊的孩子，因學生多，老師少，教室緊張。我們三年級和四年級是合班上課的，一個班主任，數學、語文兩個老師。每天的課程 ，三年級和四年級各上一半，這樣對我這個愛學習且上學太晚的孩子非常有利，我可以提前學習四年級的文化知識了。最為開心的是我的玩伴梅梅讀四年級，她是四年紀的班長，和我同一個教室，這樣上下課，上學放學都能走在一起了，我不懂的問題也可以隨時問她，不分上課或課下，也不分白天與夜晚，而她總是像對自己的親弟弟一樣，十分關心我，給了我很大幫助。三年級上學期期末考試時，我的各科成績都在九十分以上，其中，數學還考了滿分，在班裡排名第一。從三年級下學期開始，經過老師推薦、同學選舉，我就當上了班長，一直到小學畢業。

記得我上五年級的時候，寫了一篇作文，題目：一個無私的人。文中主人翁叫殷鵬，三十多歲，身材修長。故事梗概，當暴風雨來臨時，他奮不顧身，奪門而出，全力搶救生產隊的公共財產，而自家在場上所曬的糧食，全部被雨水淋溼了，家庭財產受到了很大的損失，這充分表現了他大公無私的精神，同年被評為我們生產隊的勞動模範。這篇作文引用了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等優美且富有深刻含義的句子，因寫的主題鮮明，層次清晰，敘述流暢，文筆精彩，被班主任老師推薦到初三的班級上宣讀。此舉，在學校師生中影響很大。尤其是就讀初三的玩伴玲玲，還有讀初一的梅梅，更為震驚。她們倆曾多次找我交流，討論，並給了我極大的鼓勵和動力，同時也為我的夢想和今後的文學創作增加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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