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這家人（一、二、零）

李麗挽著老爸回到家裡，燕燕說，麗麗姐也不早說一聲，我給你們放洗澡水。老爸說，我跟麗麗說了，沖沖澡就行了。麗麗說，燕燕泡兩杯茶水，送到老爸書房。燕燕看了一眼麗麗姐，眼神帶著一種難以察覺詭秘，立馬明白，笑著對麗麗說，是！姐姐，晚上不要太辛苦哦。此時，麗麗白了一眼燕燕說，妹妹學會關心人了嗎？這時，麗麗的手機響了，一看是穎穎姐的。穎穎說，麗麗妹妹，你們在幹嘛呢？麗麗說，穎穎姐，我陪老爸散步剛到家，準備幫老爸沖澡呢，有事嗎？穎穎說，老媽說，月底才能回去，你和燕燕就多辛苦辛苦了。麗麗說，姐姐說外了，照顧老爸是我們的義務，怎麼能說辛苦呢。穎穎姐說，那算我說錯了，也請妹妹不要和我咬文嚼字。老爸問麗麗和誰通話？麗麗說，是穎穎姐姐。老爸說，你給穎穎說，讓她打電話給孟鵬說一聲，讓孟鵬告訴他老爸，能否調回本省，不是老爸說了算的！麗麗說，好的，老爸。麗麗跟穎穎姐說。穎穎聽到後說，原來還有這事啊，我來找孟鵬，叫他問問他爸爸到底想幹什麼。麗麗說，意思到了就行，語言可以委婉些。穎穎說，我知道了，妹妹。你幫老爸洗澡吧，我來打電話給孟鵬。麗麗幫老爸擦乾身子，扶著老爸穿好睡衣，來到了書房。老爸喝了兩口茶水說，今晚早點休息吧。麗麗嗯了一聲。

夜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悄無聲息地壓沉了窗外的天色，連遠處零星的燈火都倦得只剩模糊的光暈。李麗洗好澡，輕手輕腳地將鋪被放在沙發上慢慢撫平，而布衣沙發的褶皺裡，還殘留著老爸常年翻書留下的油墨香。她沒敢關燈，只把書桌旁那盞老臺燈擰到最暗，暖黃的光裹著書架上一排排舊書的影子，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紋路。牆角的時鐘滴答作響，像怕驚擾了這份沉寂似的，走得格外輕柔。李麗躺下時，特意將枕頭往靠近老爸床頭的方向挪了挪，那扇門她沒關嚴，留了一道窄縫，足夠能讓燕燕捕捉到任何細微的動靜：是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響，是水杯被拿起的輕響，或是老爸起身時一聲不易察覺的輕咳。她攥著枕邊的薄毯，眼皮漸漸發沉，卻又不敢睡得太沉，就像守著一盞隨時可能亮起的燈，在半夢半醒間，她好像聽到了老爸說話聲，你不到床上床嗎？麗麗似夢非夢，抱起薄毯小心翼翼地躺在老爸床的另一頭，她時時刻刻都把注意力牢牢系在屬於老爸的氣息與聲響上，書架上的書彷彿也成了伴，沉默地立著，陪她一起守著這個安靜又綿長的夜晚。

早上，麗麗來到廚房，看到燕燕在做早飯。燕燕將耳朵湊近麗麗的耳邊小聲說，你吃藥了沒有啊？麗麗白了一眼燕燕說，我沒事的，放心吧妹妹。吃過早飯，燕燕把鍋碗都洗刷乾淨了，老爸已回書房看檔案了。燕燕走到麗麗面前說，我想回家一趟，看看爸爸的下崗證、身份證、照片等等都在哪裡了，我好帶過來交給姐姐。麗麗說，你到書房給老爸說一聲，開車回去吧。燕燕說，好的。燕燕走後，麗麗手機響了，一看是水紅打來的。李麗接聽問水紅有事嗎？水紅說，上午你有沒有事情啊？麗麗說，什麼意思？水紅說，我想請你坐坐可以嗎？麗麗說，就我們兩個嗎？水紅說，把趙聰叫上。麗麗說，如果就我們三個，那就算了，我還要給老爸做飯。水紅說，我也想見見夏書記，你幫我約約唄。李麗說，你想見見夏書記，有事情嗎？水紅說，也沒有什麼大事情，就想著認識認識書記大人。李麗說，老同學沒有和我說實話哦，你若真想見，那就來省委宿舍樓吧，你到了給我電話，我下去接你。水紅說，那還是算了吧，有機會，你再給我介紹認識吧。李麗說，如果你要當上了副校長，那認識一下省委書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水紅說，我現在只是個副教授，哪裡敢想當副校長哦。李麗說，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情，我就掛了，夏書記喊我了。水紅說，沒有什麼事情了，你去忙吧。

張燕開車回到家裡，爸媽都很驚奇。媽媽拉著燕燕的手說，你今天怎麼有時間回來啊？住在別人家裡彆扭嗎？燕燕說，我很好的，等月底鄭教授回來了，夏書記說，要見見你們呢。爸爸說，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見我們幹什麼啊？媽媽在一旁也附和著爸爸說，就是的，人家可是省委書記哦。燕燕說，我已認夏書記為乾爸爸了，我是他家老三。媽媽說，老三？那老二、老大都是誰啊？燕燕說，老二，就是李麗總編輯，我是好姐姐；老大就是夏書記她們的女兒，夏穎社長。媽媽說，原來是這樣啊！並交代女兒說，你一定要聽話，要勤快，眼裡要有活。燕燕說，你們就放心吧，女兒好著呢。爸爸說，上午不回去了吧，中午在家吃飯，想吃什麼，叫媽媽給你做。燕燕說，我回家是有事情的。爸媽一愣說，有什麼事情啊？燕燕說，就是幫爸爸找份工作啊。爸爸驚訝地說，你能幫我找到什麼工作啊？是真的嗎？我下崗在家都急死了，光靠你媽媽那點退休金，根本無法生活，我還要籌錢繳納十年的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才能退休。媽媽也跟燕燕說，你是不是在逗爸媽開心啊？現在那麼多的下崗工人，你爸爸又沒有什麼一技之長，到哪裡能找到工作啊，再說了，我們也不認識什麼重要的人，像你爸爸這樣的，找不到工作的人實在是太多了。燕燕說，爸爸是高中文化，字也寫得漂亮。爸爸說，那有什麼用啊。燕燕說，爸爸您的下崗證、身份證呢，對了還有沒有二寸免冠照片啊，拿來我看看。媽媽說，聽你的意思，是幫爸爸找到了工作是嗎？燕燕說，是的，但請爸媽記住，有人問你怎麼能到省委傳達室工作的，你就說，是我家親戚幫我聯絡安排的。如再追問你家親戚是誰啊，就說是李麗，省日報社總編輯的李麗。燕燕說完，問爸媽可記住呢？爸媽幾乎是異口同聲說，我們只要記住李麗總編就行了。燕燕走到爸爸身邊，摟著爸爸說，阿爸真棒。媽媽說，你幫爸爸找的什麼工作啊，累不累啊，有沒有夜班啊？該買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嗎？燕燕說，放心吧，都有的，都是白班，和我們一樣的。爸爸說，具體幹什麼呢？而我能幹好嗎？燕燕說，爸爸可以的，能幹好的。就是到省委傳達室工作，負責來電記錄、信件登記轉發等等吧，總之，您有能力做好的。爸媽一聽，到省委傳達室工作，都高興壞了，那是多麼體面的工作啊！媽媽笑的都合不上嘴了，忙跟老張說，省委辦公樓，離我們家也就兩站路，如騎車子，十幾分鍾就到了。爸爸說，那我快去找找有關證件吧。媽媽說，那我去買菜做飯。燕燕說，我跟媽媽一起去買菜吧。

在去買菜的路上，媽媽問燕燕，你表哥馬上就要畢業分配了，前幾天你舅舅又打電話過來催我們，他留在省城工作沒有什麼問題吧？燕燕跟媽媽說，您就放心吧，公安廳侯廳長我也認識的，管幹部的政治部薛紅主任也答應過我的，再說了，表哥也符合進省城的條件，應該沒有問題的，下個星期，我和麗麗姐姐準備請薛紅主任吃飯，順便再提醒她一下。再說了，真的有問題，我就找乾爸出面，還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嗎？媽媽說，我家燕燕有出息了，認識那麼多的大人物。燕燕說，上次麗麗姐小哥哥結婚，省委、省政府領導去了好多，我們坐在一張桌上，是麗麗姐姐有意安排我負責斟酒，就是想讓各位領導認識我，為我將來的進步打下家礎，大家也都知道了我是夏書記家的老三，各位領導對我都很尊重，當然，都是看夏書記的面子。

買菜回來了，燕燕跟媽媽說，麗麗姐姐車裡有好酒，我帶一瓶上去，中午陪爸媽喝兩杯。媽媽說，你拿李麗總編輯的酒，應該跟她打聲招呼，也是對你麗麗姐姐的尊重。燕燕說，媽媽講的有道理，我現在就打電話給麗麗姐。麗麗接到電話，問燕燕中午可回家吃飯？燕燕說，我要陪爸爸去照相，家裡沒有現成的照片，可能很晚才能搞好，就不能與您和老爸共進午餐了，有好吃的，姐姐給我留點哦。麗麗說，我正在燒魚呢，給你留個魚尾巴可以吧？燕燕說，謝謝麗麗姐姐，我最喜歡吃魚尾了，委以重任嗎。麗麗說，那你打電話有事情嗎？燕燕說，我想拿一瓶回家陪爸媽喝兩杯。麗麗說，這點小事還用問我，我看你欠揍，拿兩瓶或者四瓶吧，哪有拿一瓶的啊，傻了不是，你給我記好了，我的就是你的，懂了吧。燕燕說，謝謝我親愛的姐姐，那我掛了。掛了電話，和媽媽一道來到車子跟前，燕燕開啟後備廂，只拿了一瓶酒茅臺。媽媽說，李麗的車子裡都是好酒啊？燕燕說，李麗姐姐在外面應酬多，開銷可大了，光靠她那點工資是不夠的，全靠她爸媽支援。媽媽問燕燕，她家很有錢嗎？燕燕說，她爸媽是開飯店的，在她老家縣城開了好多年的飯店了，且生意非常好，縣裡大小領導都到她家飯店吃飯，我隨麗麗姐姐去過幾次，每次都喝茅臺酒。媽媽對燕燕說，李麗對你好，你要記到心裡，要懂得感恩。燕燕跟媽媽說，不出意外，下個星期就能讓爸爸上班，並跟媽媽說，您要給爸爸買兩件好點的夏裝，另外，叫爸爸去理髮店把頭髮整理一下，收拾的精神些。沒有錢，等會我給你們。

中午吃飯時，爸爸看到燕燕在開茅臺酒，就問燕燕，哪裡來的，不會是受賄吧？燕燕說，爸爸您想到哪裡去了，誰能送我茅臺啊，是我麗麗姐姐的，沒有事的，您和媽媽放心喝就是了。媽媽也附和著說，燕燕說的是實話，老張你就大膽地喝吧。爸爸說，我長這麼大還沒有喝過茅臺呢，今天是沾了女兒的光了，好吧，我就多喝幾杯。爸爸喝了三杯後，說不喝了。燕燕說，爸爸您不是說多喝幾杯嗎？剛剛才喝了三杯啊。爸爸說，這酒勁大，不能多喝。媽媽說，燕燕你不知道爸爸的心思，以你爸爸的酒量，就是喝掉半瓶也沒有事的，是爸爸捨不得喝了，那就留著吧，讓你爸爸慢慢喝吧。燕燕望著爸媽，心裡很不是滋味，便帶著哽咽的聲音對爸媽說，再倒一杯吧，我敬你們二老，等我有錢了，一定多買幾瓶孝敬爸媽。爸媽都說，再好的酒也不能貪杯，那我們共同再喝一杯。

午餐結束了，燕燕幫媽媽收拾碗筷，讓媽媽休息休息，我負責洗刷。媽媽說，你去和爸爸說說話吧，廚房裡的事情我來忙。燕燕說，那我幫媽媽一起洗吧。媽媽看著女兒長大了，現在已是處級幹部了，媽媽從心裡為女兒驕傲。如果將來有李麗總編和乾爸爸的幫忙，官職可能還要升呢。娘倆不一會就洗漱好了，燕燕來到廳屋，沒有看到爸爸，伸頭看了一眼爸媽的臥室，也沒有看見爸爸。燕燕問媽媽，爸爸去哪裡了？媽媽說，肯定到樓下打牌去了，就讓他再玩幾天吧，等上班了，就沒有時間陪牌友玩了。燕燕說，那我陪媽媽午休吧。媽媽說，好啊，好久都沒有和女兒睡一張床了。燕燕整理一下床鋪，把自己的薄被子和枕頭抱了過來，和媽媽的枕頭放在一起，慢慢脫掉外罩，靠在床頭上等媽媽過來。媽媽忙好了，來到臥室，看到女兒靠在床頭上，在翻手機。媽媽說，我家燕燕有點胖了。燕燕用手指了指胸前跟媽媽說，這是豐滿，哪裡是胖啊。媽媽說，也不曉得害羞，你自己對著鏡子，好好看看你的前胸，也太性感了吧。燕燕說，我的還沒有穎穎姐和麗麗姐姐的豐滿呢。媽媽上床扭過頭問燕燕，人家都說做乾爸的女兒，一般都要陪乾爸睡覺的，你和李麗不會吧。燕燕說，夏爸爸是高官，怎麼可能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呢，假如干爸晚上需要照顧，陪他睡在一個房間裡，我也願意。媽媽用手指戳著燕燕的額頭說，你個死丫頭，那將來怎麼嫁人啊！燕燕說，媽媽是個老古董。燕燕看到媽媽有點擔心，就鑽進媽媽的懷裡撒嬌說，乾爸對我和麗麗姐很好的，我們都願意親近乾爸爸。媽媽說，你們天天住在一起，洗澡、換衣服方便嗎？燕燕說，只要乾爸爸在外面喝酒回來，洗澡休息都得有人照顧。據麗麗姐說，自從乾爸自己洗澡摔倒過一次後，老爸酒後洗澡，都由穎穎姐姐和鄭教授負責，可鄭教授經常出差，所以，這個重任就落到了穎穎姐姐身上。穎穎姐晚上就睡到老爸的書房，以防他晚上起夜；今年初，穎穎姐去北京學習了，如果鄭教授不在家，就由李麗姐姐負責乾爸洗澡。上個星期，麗麗姐去上海開幾天會議，就由我負責乾爸洗澡。媽媽說，那你們也不感到尷尬嗎？燕燕說，乾爸洗澡時都穿上一次性短褲，男人不都一樣嗎。媽媽說，那你穿衣服可不能隨便，一定不能穿成這個樣子在家裡走動，以防乾爸認為你在勾引他呢。燕燕說，媽媽想多了，該懂的我們都懂，該怎麼做，我和麗麗姐及穎穎姐都知道的。燕燕看到媽媽還是不放心，就開導媽媽說，我們生為女人，應該找什麼樣的男人，這需要智慧和緣分，燕燕又把麗麗姐給她講的關於女人跟誰睡覺的觀點，又跟媽媽說了一遍。燕燕發現媽媽的思想開始動搖了，所謂的貞潔和從一而終的古訓，固然是好的，但在改革開放的今天社會，早就格格不入了。媽媽慢慢開始接受燕燕的說法了，仔細想想，看看身邊的人和事，也的確如此。媽媽跟燕燕說，女孩子要懂得自尊自愛，我們的鄰居你王伯伯家的王麗，比你大一歲吧，也沒有正式工作，據說談過三、四個男朋友都吹了，還做過幾次人流呢，天天就靠著在舞廳陪客人唱歌、跳舞、以談男朋友為由，混吃混喝，我們工廠小區的人都知道，背後都喊她破鞋、爛貨。她爸媽在這家屬區也抬不起頭，都被她氣死了。這時，燕燕親了親媽媽的臉頰說，放心吧，媽媽，您的女兒絕對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燕燕給媽媽說那麼多的目的，就是讓媽媽不要擔心自己，關於前途與婚姻，自己知道該怎麼做，更知道如何與人相處，尤其是與乾爸爸相處。燕燕看到媽媽不再說話，就問媽媽，可困了，休息呢？媽媽說，你就這樣睡到我懷裡嗎？燕燕說，那好吧，我睡那邊吧。這時，媽媽好像又想到了什麼，就跟女兒說，假如那天你乾爸喝多了，需要你照顧，不得不睡到他的書房裡，你一定要記住吃藥。燕燕說，媽媽，我知道啦。

燕燕一覺醒來，已經快三點了，便跟媽媽說，家裡沒有什麼事情，我就回去了，說著把爸爸的有關證件放進包裡。媽媽說，家裡有我們自己包的素餡餃子，你帶點回去，晚上煮煮吃。燕燕說，那好吧，我帶一點。媽媽拉開冰箱，從裡面拿了兩個塑膠袋子。燕燕說，一袋就夠我們晚上吃的了。媽媽說，哪有帶一袋的，回去放到冰箱裡什麼時候都可以吃的。燕燕說，我也不跟爸爸打招呼了。媽媽說，這個死老頭子，玩心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