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這家人（七十八）

下午四點半，李麗接到孔輝社長電話，請她到縣賓館278包廂。李麗說，好的。放下手機，張燕說，晚上有人請您啊？李麗說，不是請我，而是請我們三位。你給倩倩去個電話，讓她五點鐘趕到縣賓館門口等我們。張燕說，好的。倩倩接電話說，我知道了。放下電話，倩倩跟爸媽說，晚上有人請李麗姐姐，我們吃飯後就回省城了。爸爸說，需要錢嗎？讓媽媽給你拿點，為人處世都要大方點，先舍後得，身上沒錢肯定不行的。倩倩說，我在報社實習，除了有實習生活費的外，我發的稿件也有稿費的，上一個星期的稿費，也有一百多元呢。媽媽說，這兩千元你拿著，該買衣服自己看著買，平時請同事吃個飯，喝個茶的都需要錢，不要委屈了自己。倩倩說，我將來工作了，收入肯定不錯的，能養活自己的。爸媽就放心吧。倩倩看了下時間說，我要洗漱一下了，快到五點了。爸爸說，縣賓館不遠，拐個彎就到了，晚上少喝點酒。到省城給我們來個電話。倩倩說，好嘞。媽媽把兩千元放進倩倩的挎包裡。倩倩從洗漱間出來跟爸媽說，我走了，吃過晚飯就回省城了。爸媽說，你去吧！

李麗開車帶著張燕往縣賓館方向駛去。冬日的傍晚總是來得急，下午五點的小縣城已經浸在灰藍色的暮色裡了。街面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些黑黢黢的泥路，被腳踏車碾出兩道彎彎曲曲的轍印，偶爾有三輪車駛過，叮鈴鈴的鈴聲在空曠裡盪開，又很快被風捲走。

百貨大樓的霓虹燈提前亮了，紅的綠的光映在結了薄冰的窗玻璃上，暈成一片模糊的暖。街角的煤爐攤還冒著白氣，賣烤紅薯的老漢裹緊了軍大衣，手裡的鐵鉗敲得鐵皮桶噹啷響，甜香混著煤煙味兒，順著風溜進旁邊低矮的平房裡。

光禿禿的楊樹枝椏指著鉛灰色的天，幾隻麻雀縮在電線上，像一串凍僵的小黑點。放學的孩子裹著臃腫的棉襖，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嘴裡撥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冷颼颼的空氣裡，留下一串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漸漸被家家戶戶窗縫裡漏出的飯菜香蓋了過去。

到了賓館大門口，李麗和張燕沒有看到倩倩，李麗停好車，和張燕一起往賓館大廳走去，快到大廳大門時，看到了倩倩從大廳往外看，李麗知道倩倩在等她們。張燕見到倩倩，問她什麼時候到的？倩倩說，有五分鐘了吧。李麗說，我們上去吧，二樓278包廂。到了包廂門口，倩倩敲了敲門，這時，包廂門被拉了。倩倩一見是孔輝社長，就說，孔社長好。孔社長伸手與李麗握了握手說，請進吧。李麗用右手示意張燕，跟孔社長介紹說，這位是張燕，也是我的助理。李麗又跟張燕介紹說，這位是我們縣報社的孔社長，也是當年幫助我到報社實習的主要功臣。倩倩就不需要我介紹，都是熟人了，但有一點，孔社長可能不瞭解，康倩倩現在我們日報社實習呢。孔社長說，我知道的，第一版塊安徽新聞，上個星期看到了康倩倩的名字，實習記者。李麗說，是啊，她還沒有畢業，也還不算我們報社的正式在編人員，只能用署名：實習記者幾個字，委屈了倩倩。倩倩說，那有什麼委屈啊，只要我康倩倩三個字能夠印成鉛字在省級報紙上出現，我就滿意了。張燕說，我們的康大記者，非常渴望出名啊。倩倩說，就你會講話。李麗說，看到沒有，又相互掐了不是。

孔社長說，都坐到喝茶吧。李麗低聲問孔社長，可有事情找我？孔社長說，請您移步這邊說話。李麗跟著孔社長出了包廂，在走廊的一拐角處，孔社長說，我就直接說了。李麗說，和我還需要客氣嗎？孔社長說，我兒子孔祥光現在淮南日報社當記者，他談個女朋友在省城工作，是他大學同學，女孩要求我兒子調到省城工作，孩子回來跟他媽媽說，我知道後，想了好久了，因為省市我都不認識幾個人，只有找您幫忙了。李麗說，那這樣您看可行，先把你兒子調到省日報社駐淮南記者站工作，適當的時候，我再想辦法解決進省城的問題。孔社長說，如果能這樣，那最好了。李麗說，你等我通知吧。孔社長說，我代表全家謝謝您了，人情後感。李麗說，這事急不得，我要與夏社長商量後，再和淮南記者站聯絡。孔社長說，不急的，有您出面，相信一切都能搞定。進去我們喝酒吧。李麗說，暫時也不要給孩子講，等有點眉目了再說也不遲。孔社長說，我聽您的。

晚餐就孔社長和李麗總編輯她們四位，孔社長低聲跟李麗總編輯說，本來想把宣傳部長王輝也請來陪您喝兩杯的，第一，怕他多想；第二，他兒子一直在追求康倩倩，可他又沒有辦法把兒子調到省城工作，所以他在犯難呢。也不排除下一步他找您幫忙。李麗說，他兒子在鄉鎮工作，不知道佔的是行政編制還是事業編制，再說了，他兒子學歷太低了吧，一個大專生生，想進省城工作，怕是有一定的難度。孔社長說，李總編輯，請上座吧！李麗說，您定位吧，我們三個圍上就行了，不講究那麼多的虛禮了。兩瓶五糧液沒有喝完，張燕說，我晚上開車，就少一點吧。李麗跟倩倩說，也好，回省城的路上，你可以休息一下了。倩倩說，那我就多喝點吧，說著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走到孔社長身邊說，我敬您一杯吧！孔社長也站起來看著倩倩。倩倩說，我聽李麗姐姐講，當初她退伍時，進縣報社當實習記者，還是您幫的忙呢，所以，我要代表李麗姐姐，敬您一杯，以示感謝。孔社長說，我為李麗總編輯有這樣的妹妹，感到欣慰，這杯酒我喝，說著，喝乾了。不到七點，晚餐就結束了，孔社長也沒有硬攀酒，因為，他知道李麗她們今晚還要回省城，起碼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孔社長站在賓館大廳門前與李麗她們一一握手告別。張燕發動汽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深冬的夜降臨得極早，小縣城也早早合攏了它睏倦的眼瞼。寒氣彷彿也凝成了實體，在寂寥的街道上四處瀰漫，行人寥寥無幾，只餘下兩排昏黃的路燈，堅守著自己的方寸之地。燈暈在積雪上洇染出朦朧的光圈，彷彿被寒冷凍僵了的光，只能無力地匍匐在雪堆裡，融化不開冰寒，反而更襯得街面空曠蕭然。

沿街的鋪子大半已落了鎖，唯有幾處視窗還亮著些微光。霓虹燈牌倒是兀自閃爍，竭力在寒夜裡抖擻精神，壽衣店的幽綠與隔壁麵館的猩紅在雪地上爭鋒，割據地盤，又彼此交融，幻化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光暈。那麵館的玻璃上，水汽蒸騰，模糊了裡面的人影晃動，只透出暖黃的光和食物的氤氳熱氣，如一團凝固的暖雲，固執地懸在冰冷世界的窗上。

街角處，烤紅薯的老漢蜷縮在鐵皮桶邊，桶裡炭火掙扎著透出暗紅的光，像一顆在鐵腹中搏動的心臟。偶爾有人縮著脖子匆匆經過，裹緊衣領的窸窣聲和踩雪的“咯吱”聲倏忽響起，又倏忽被寂靜吸走，竟如露水般轉瞬即逝。老漢裹著厚重棉襖，呵出的白氣在昏黃燈下升騰、散開，又無聲消融於夜空。他桶裡溢位的甜香，卻頑抗著寒氣，固執地黏附在冰冷的空氣裡。

這時，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撕裂了沉寂，是五金店的捲簾門被用力拉下，如同給白日生意畫上了一個粗糲的句號。這聲響驚得不遠處屋簷垂掛的冰凌微微震顫，抖落了細微的冰晶。冰晶在昏昧光線裡墜落，轉瞬便化入塵泥，唯有那哐當的餘音，裹挾著清冷的寒氣，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不息，片刻之後，又重歸於無聲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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