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根這家人（七十）

第二天，李麗起的很早，穿上運動衣和運動鞋，出門後發現昨晚好像下過雪，地面亢窪處，也有少許沒有化完的雪花，寒風吹過臉龐，像是咬著皮膚，天灰濛濛的，黎明咬破夜幕時，剛被昨晚薄雪吻過的屋簷，還垂著細小的冰稜。青石板路上，積雪與凍雨凝結成層半透明的殼，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驚醒了蜷在牆角打盹的狸花貓。街角包子鋪的蒸籠最先刺破寒氣，白霧裹著肉香漫過結冰的窗欞。賣豆腐的老漢推著三輪車碾過雪地，木輪壓出兩道深轍，車上蓋著的藍布棉被沾著星星點點的雪粒，給清冷的早晨添了煙火氣。楊大塘水面結了層薄冰，冰面倒映著遠處炊煙裊裊的磚瓦房，屋頂積雪在晨光裡泛起珍珠般的光澤。薄霧從水面升起，與尚未散盡的夜色纏綿，將整座小城暈染成一幅水墨淡彩。李麗無意欣賞這冬日的晨景，便邁開步伐，大步流星地向二中體育場方向走去。冬天的早上，縣城的街道上很安靜，幾乎看不到行人和車輛，搞衛生的大爺老嬸們也還沒有出來。不一會兒功夫，李麗就到了體育場，她和以前一樣，站在體育場的一角，先慢慢地活動著筋骨，為接下來的跑步做些準備。雪花在跑道上織就銀白地毯，晨霧裹挾著冷空氣漫過單槓，將整個體育場浸泡在清冷的藍灰色調裡。看臺的紅漆臺階蒙著薄雪，像被撒了層糖霜的蛋糕，零星幾片枯葉蜷縮在角落，凍得簌簌發抖。西北角的籃球場，籃板上凝結的霜花在微弱的晨光下折射出細碎銀光。沙坑邊緣結了層脆冰，昨夜飄雪留下的痕跡被早起訓練的腳印打亂，深褐色的沙粒與白雪交織，像是打翻的調色盤。跑道內側的梧桐樹枝椏光禿禿的，在風中吱呀作響，幾片未落盡的枯葉倔強地掛在枝頭，偶爾被風捲著掠過結冰的跳遠水池。

遠處傳來掃帚掃過地面的沙沙聲，校工裹著軍大衣清理跑道上的薄冰，橘色馬甲在灰白背景裡格外醒目。六點半的晨鐘穿透薄霧，沉睡的體育場終於泛起微光，早起的幾個晨跑的學生們，呵著白氣跑進操場，撥出的白霧與晨霧纏繞，給寂靜的冬晨添了絲暖意。體育場裡，已有三兩個老人在散步，還不停的咳嗽著，那咳嗽聲打破了早上的沉寂，又好像嗓子裡有許多痰似的，吐不出來。有時咳嗽的彎著腰，看他好難受的感覺。

李麗由慢到快，跑了起來。三千米下來，渾身開始發熱，在凜冽的晨風裡，呵出的白氣與額頭的薄汗奇妙地交織。細小的汗珠像被霜花點染的珍珠，沿著被寒風颳得微紅的鼻樑排列。眉骨處凝結的汗滴尤為晶瑩，在晨輝斜照下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一粒汗珠懸在下頜將落未落，隨著步伐輕晃，最終墜入圍巾的羊毛褶皺中。這冬日特有的薄汗，不似夏日的黏膩，倒像初春融雪的清潤，帶著松針的冷香與晨跑者呵出的白霧，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晶。偶爾有汗珠滑至唇角，竟嚐出幾分霜降後白菜的清甜。

李麗抬起左手，看了看時間，快六點半了，可以回走了。邊走邊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座機，媽媽接聽後，李麗問媽媽可要帶些早點回去？媽媽說，我熬了稀飯，家裡有大饃，你如想吃點星，就帶點吧。李麗掛了電話，繼續回走，這時手機響了，一看是趙聰打來的，他問李麗起床沒有啊，昨晚飄雪了，今晨很冷。李麗說，我跑步結束，現已回走了。趙聰說，還是你厲害，春夏秋冬，風雨無阻啊，佩服！李麗說，我們天天坐辦公室的，必須堅持鍛鍊，趙聰說，是的。並跟李麗說，我把寫好的請柬送過去吧？李麗說，路面有凍，開車慢點，等你吃早點。趙聰掛了電話跟爸媽說，我去李麗家了。媽媽說，吃過早飯再去也不遲啊！趙聰說，我早一點把請柬送過去，看看李麗怎麼安排，才能將所有請柬送到各個單位。爸爸說，開車慢點，昨晚下雪了，路面滑。趙聰說，我知道了，便出了門。李麗到家後，跟媽媽說，早點放到餐桌上了，馬上趙聰過來吃早飯，我上去洗漱一下，就下來。

當李麗換好衣服下來，聽到了外面有汽車聲音，李麗知道，一定是趙聰到了，便把大門開啟，讓媽媽再盛一碗稀飯過來。趙聰停好車子，手裡拎著一個袋子進屋了，看到程芳，就說阿姨好。李麗說，先坐下吃飯吧。趙聰把袋子小心地放好，便坐下開始吃飯了。

李麗跟媽媽說，等吃過早飯，我們開車去飯店，看看小水姐姐到了沒有，我再通知閆濤哥開車過來，讓水姐先看看哪些單位的請柬，她熟悉，讓她先認領，剩下的我們再分一下。媽媽說，你安排吧！

趙聰開著車子，一起往飯店趕，到了飯店，看到小水會計已經到了，正在接收各個菜販子送來的菜，有蔬菜也有葷菜，如雞魚肉蛋，牛羊肉等等。李麗跟水會計說，等你接收好送來的菜後，請你到888包廂來，上午有任務，水會計說，好的。李麗邊說邊與趙聰往樓上走。來到了888包廂，李麗讓趙聰把所有請柬都拿出來，擺放到餐桌上，好讓水會計來認領。

這時，閆濤表哥也上樓了。閆濤說，有些單位，我也知道，說著便挑撿起來，一會兒功夫，他就撿了二十多個。水會計也上樓了，李麗跟水會計說，我們今天上午要把請柬送出去，你看看哪些是你熟悉的單位。小水看了看剩下的請柬說，我來挑出一部分，說著又撿出二十多個，李麗說，看來剩下的不多了，也就二十多吧，李麗說，等會找一本縣直機關通訊錄給我，不知道單位位置的，就打電話詢問。趙聰說，這個辦法好。水會計說，我吧檯就有通訊錄，我下去給你拿上來。李麗說，辛苦水姐姐了。閆濤說，那我下去了，等水會計搞好，我們就去送請柬。李麗說，辛苦了濤哥，並讓閆濤把要送的請柬，抄錄下來，再把各個單位的電話號碼抄上，如果單位沒有值班的，就打電話通知主要負責人，也是一樣的。閆濤說，各個單位都有值班的，這是縣裡的規定。趙聰說，記錄一下號碼，備用吧。李麗翻看通訊錄，幫助找單位，趙聰負責記錄，一會兒就記錄完了。這時，康麗也來到888包廂，看到李麗她們在分請柬，就說，有些單位我也知道在哪裡，說著在剩下的請柬中又挑出了十幾個，這樣餘下的就不多了。李麗說，中午我們就在這個包廂喝一杯，閆濤說，都是家裡人，喝什麼酒啊！李麗說，主要是犒勞大家，水會計說，我肯定不行，吧檯離不開人。李麗說，沒有事的，關鍵時候讓老媽頂上。有事情再叫你。康麗說，我好久都沒有和麗麗妹妹喝酒了，今天有機會了，我可要陪你好好喝幾杯。李麗說，中午還有幾個小姐妹，你不僅要喝好，還要幫我陪好。康麗說，我聽李麗妹妹的，你說把誰撂倒，我一定努力照辦。

待一切都安排妥當後，李麗跟趙聰說，你先送我去醫院吧，然後你再送請柬。趙聰說，那我們下樓吧。李麗在一樓大廳看到媽媽在接收蔬菜，就跟媽媽說，我去醫院，照顧爸爸了，讓小哥回家休息休息。中午大包廂給我們留著，有幾個小姐妹上午要來看望爸爸，我直接招待了。媽媽說，好的，上午飯店很忙，我就不去醫院了。李麗到了醫院，看到爸爸已經吊水了，便問小哥，爸爸吃早飯了嗎？李明說，吃了幾個包子，喝了一碗稀飯，還有一袋榨菜。李麗說，小哥你回家休息吧，我上午在這裡，中午我要接待客人，你十一點半左右過來就行。李明說，那我走了。李麗看著小哥離去的背影，好像又瘦了許多，也許是這段時間照顧老爸，晚上沒有休息好，辛苦他了。李根問女兒吃飯了嗎？李麗說，早吃過了，已將明天中午候客的請柬，已經分發給小水姐、閆濤哥、康麗嫂嫂了，剩餘少數部分交給了小趙。爸爸說，這一切都靠你安排了，我也幫不上忙。李麗說，還有社會上來看望您的親朋好友，等爸爸您身體養好了，再待客吧，需要我回來忙，就提前給我電話。李根問女兒，工作還順利吧？李麗跟爸爸說，很好，我又要提拔當總編了，還兼任常務副社長，正在公示呢，估計下個星期可能就要正式下達任命檔案了。春節過後，夏穎姐姐就要去中央黨校學習了，接下來我的擔子就更重了。爸爸說，再忙也要注意身體。並問女兒和趙聰處的怎麼樣了啊？李麗說，我們處的很好。等夏叔叔從中央黨校學習回來，任省委書記時，就準備調趙聰過去給他當秘書。爸爸說，省委書記的秘書，那可是個大紅人哦。李麗跟爸爸說，等您病好些了，在適當的時候，我和趙聰把婚訂掉。爸爸說，那就在春節前後吧。李麗說，簡單點，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個飯，相互認識一下。爸爸說，行吧！這事你和趙聰商量好就行了，有時間我跟你媽媽說說。李麗抬頭看吊水不多了，就喊護士過來換水。護士換好水剛出門，病房門又被推開了，李麗一看是倩倩和琳琳她們倆，兩姐妹一人手裡拎著水果，一人手裡捧著鮮花進來了，她們倆走到李根床前，都喊李叔叔好，隨手又掏出紅包，塞到了李根的枕頭下面說，請叔叔買點營養品，補補身子。李麗見狀便說，你們倆個啊，能來看看我老爸，我就很開心了，還送什麼紅包啊，你們又沒有收入。李根一見推辭不掉，就說謝謝你們倆了。李麗接過水果和鮮花，跟爸爸說，康倩倩您認識的，這位叫郭琳琳，她是倩倩的表妹，父母親都是安醫附院的醫生，我原來想把您送到安醫附院檢查，已和郭琳琳說過了，請她幫忙。郭琳琳說，我也和爸媽說好了，聯絡醫生，安排床位都已搞定。李根說，先謝謝你們父母了，請坐吧，叫李麗泡茶，倩倩說，還是我來泡吧。這時，李麗的手機響了，一看是水紅。水紅問，李麗在哪裡呢？李麗說，在醫院陪老爸呢。水紅啊了一聲說，李叔叔怎麼啦？李麗說，肺部有點問題，在住院吊水觀察呢。水紅說，我馬上就到縣城了，我直接去醫院看望李叔叔，並問幾號病房，在幾樓，說完掛了電話。

趙聰送完了請柬，也回到了李根的病房，看到倩倩和琳琳姐妹倆就問，你們怎麼也來啦。倩倩說，姐夫哥，你忙什麼呢，到現在才過來。李麗說，他去送請柬了。趙聰跟李麗說，都送到了，只是有兩個單位沒有值班的，我就打電話給主要負責人了，說著，把剩下的兩個請柬拿出來交給了李麗。李麗說，通知到了就行了。也不知道其他人員都送完了沒有？趙聰說，要不我打電話問問她們。李麗說，算了吧，中午吃飯我再問她們吧。李麗和趙聰正說著話呢，李麗發現，郭琳琳低聲細語問倩倩姐，李叔叔是什麼級別啊？還不時的用目光把整個病房掃視了一遍。倩倩看著李麗姐說，琳琳妹妹問我，李叔叔是什麼級別，能住上這麼好的高幹病房，倩倩說著，站了起來，用腳步丈量了一下說，足有五十平方，再看看病房設施，沙發，茶几，條桌，陪護床，床頭櫃，洗漱間，可以說應有盡有。李麗說，原來你們倆敘這些啊！我可以告訴你們倆，我老爸呢，說著走到爸爸跟前，很自豪的說，我老爸是民營企業家，每年縣裡民企評比，都是一等獎；他是飯店總經理，老闆，如果你們非要套用行政級別的話，起碼應該算正處級吧，在縣裡正處級就是最大的官了，你們倆說說，老爸有沒有資格住高幹病房啊。琳琳聽的雲裡霧裡，一臉迷茫。李根說，你們倆不要聽李麗忽悠，我就是個農民，最多算是飯店的負責人之一吧。至於住進高幹病房，第一，當時醫院沒有其他病房了；第二呢，是內科的張醫生幫助安排的，就這麼簡單。李麗說，老爸您也太實誠了，便問琳琳清楚了嗎？倩倩說，我剛進來時，也有點不理解。

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李麗拉開病房門，水紅進來了。雙手捧著鮮花，走到李根床前說，李叔叔好。李根說，水紅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趙聰接過鮮花，放到花瓶裡。水紅又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到李根手裡。跟李叔叔說，我剛剛回來。李根說，謝謝水紅了，我收下了。水紅看到沙發上坐著兩個女孩，這時，倩倩站了起來向前幾步，跟水紅說，水教授好。郭琳琳也站了起來，倩倩把表妹介紹給了水紅。趙聰泡了杯茶，端著送給水紅，又把倩倩、琳琳的茶杯續了水。自己也泡了杯茶，並問李麗可喝？李麗說，你給我也泡一杯吧。幾個年輕人，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茶，一邊問李叔叔的病情。李麗跟琳琳說，你的小說我看過了，我在QQ上給你留言了，你可能沒有看到。琳琳說，請李姐姐幫我潤色修改吧。李麗說，總體還是不錯的，只是人物形象需要重塑，我認為主人翁林曉磨礪的還不夠，最後的所謂成功，也不夠驚豔。倩倩接過李麗的話說，的確是這樣的感覺，好像平實了些。琳琳問李麗姐姐，能發表嗎？倩倩拱了一下琳琳說，你傻了不是，如果李麗姐姐不想給你發表，她還提出修改意見幹嘛，直接槍斃了，不就省心了嗎。李麗看著倩倩說，你可以嗎，懂我了。琳琳激動的站起來走到李麗身邊，伸出雙手抱住李麗說，等回省城，我要好好請李麗姐姐喝杯酒，說著也拱了一下倩倩，請倩姐姐要給我陪客哦。李麗說，外了不是，誰是客啊。一句反問，把琳琳的臉說紅了，一時無語。還是倩倩機靈，看著表妹說，你是不是應該搞個拜師儀式啊，沒有形式也就沒有內容嗎。琳琳說，還是表姐想的周到，應該搞個儀式，必須隆重些。李麗說，當老師，真的不敢當，我們都喜歡文學，相互交流切磋，還是可以的。琳琳說，這個拜師宴必須得搞，至於如何搞，這個任務就交給表姐了。倩倩說，好啊，我來辦，你可不要後悔哦。琳琳說，一切都聽你的。李麗說，等回省城再說吧，問題是我可夠資格。

閆濤把最後一張請柬送出去後，深深的嘆了口氣，自言自語說，總算完成了李麗交辦的任務。他開車也來到了醫院，準備向李麗報告任務完成情況。當李麗聽閆濤哥說，已經全部送出去了，非常滿意的說，不知道水姐姐和康麗嫂嫂情況如何。閆濤說，我開車從飯店那邊過來，看到了水會計在飯店忙呢，說明她也應該把請柬送完了。閆濤又說，那我打電話問問康麗情況吧。李麗說，濤哥，你喝口茶吧，等吃飯時，我再問也不遲。如果還有少數請柬沒有送出去，我打電話通知一下單位的主要負責人也行吧！李麗問閆濤哥，姑姑、姑父在家嗎？閆濤說，今天好像有事情，她們倆一早就出去了，還都帶個包包。李麗說，那算了吧，本想中午請她們倆過來吃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