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家,一切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又被套上了傳統的框架。林逍遙強打精神,找來了村長和村裡幾位德高望重、主持白事的長輩。當告喪的鞭炮在清晨的薄霧中噼啪響起,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整個村莊都被驚動了。
村民們循著聲響聚集過來,才得知那位慈祥的“三婆”已經離世的訊息。沒有過多的言語,一種無形的默契在人群中流轉。很快,各種操辦白事需要的物什就被手腳麻利的鄉親們採買了回來。
一些林逍遙甚至叫不上名字、只在過年時可能見過一面的遠房親戚,也聞訊趕來,默默地穿上孝衣,陪著她一起跪在臨時搭起的靈棚裡,為老太太守靈。村裡的嫂子、嬸子們,從自家帶來針線剪刀,自發地圍坐在一起,用白布為前來弔唁守靈的親戚們縫製孝帽和綬帶。不過一個下午的功夫,靈棚裡就跪了二十多個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白花花一片,場面肅穆而隆重。
村長則發揮著總指揮的才能,指派著小夥子們買來晚上所需的食材,又讓人請來了鄰村專門做“白席”(喪宴)的廚師班子。一通忙活,在院外空地上搭起了一個簡易帳篷,裡面擺滿了村民們從各家搬來的桌椅板凳。
一位上了年紀、經驗豐富的嬸子和一位四十多歲、主持過多次紅白事的大叔,分別負責教導林逍遙和陸星辰各種喪儀規矩。林逍遙整個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傷和茫然中,像個提線木偶,隨著嬸子的低聲指引,機械地給每一位前來焚香弔唁的鄉鄰回禮、磕頭。
日落西山,村長和管事大叔招呼著弔唁的賓客和靈棚裡的親眷出來吃“白席”。那位熱心的嬸子則領著林逍遙,挨桌給前來幫忙的親朋鄉鄰一一叩首謝恩。每一跪,都承載著沉甸甸的人情和感激。
吃過晚飯,林逍遙以為忙碌的一天就此結束,村民們會各自回家休息。然而,她低估了鄉情的深厚。幾位嬸子大娘手腳利落地將碗筷刷洗乾淨後,竟又聚集了過來。不僅如此,更多的叔叔伯伯們也來了,還開來了拖拉機,上面拉著許多紙紮的車馬、金山銀山等物。
嬸子架著有些虛脫的林逍遙走到村口,在一片空地上,將那些紙紮品盡數焚化,火光映照著眾人肅穆的臉。林逍遙再次在指引下磕頭拜謝,送外婆最後一程。嬸子在一旁輕聲解釋:“丫頭,這叫‘送路’,是把故去的亡魂順順當當地送走,讓她在那邊也有車坐,有錢花。”
就這樣,在一種古老而溫暖的儀式感中,度過了三天。這三天,林逍遙幾乎沒操什麼心。需要花錢的地方,陸星辰自會和管事的商量;人手排程、事務安排,村長自有章法;需要採買什麼,他們自行決定,回來報個賬就行。看著那些平日裡碰面都不一定打招呼的村民,此刻卻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老太太的喪事,展現出極大的熱情,自發地做著力所能及的一切,盡力將事情辦得圓滿妥帖,林逍遙心裡五味雜陳,感動與悲傷交織。這些人,她甚至大多都認不清誰是誰,但他們的善意,卻如此真實而厚重。
就連外婆的棺木,都是村長騎著摩托車,拖著林逍遙去鎮上棺材鋪訂的。村長髮揮了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力,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後,以6600元的價格訂下了一副上好的松木棺槨。這還沒完,村長又額外“磨”來了棺木上需要搭配的一些零散配件,本來這些都得另算錢,愣是被他省下了幾百塊。臨走還順帶幫林逍遙確定了出殯時需要擺放的其他物品,精打細算得像是在操辦自家的事。
起靈之前,村長領頭,所有前來送行的村民依次到靈前祭拜、燒紙。那地上燃燒的紙錢,火苗整整一個小時都沒有熄滅過,彷彿匯聚了全村人的哀思與祝願。看著那連綿不絕的火光與青煙,林逍遙的眼淚再次決堤。
喪事圓滿完成後,林逍遙沒有立刻離開。她彷彿想在外婆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再多停留一會兒,汲取一些力量。她學著記憶中外婆的樣子,打理著院子裡的菜地,除草、澆水。又去不遠的劉嬸子家買了幾隻毛茸茸的小雞崽。劉嬸子聽說她要在村裡住段時間,樂呵呵地沒收錢,還額外送了二斤小米,叮囑道:“小雞仔兒腸胃嫩,不能直接喂大玉米粒兒,先用小米湊合幾天。”
就這樣,林逍遙在村子裡住了下來,一直到給外婆燒完“十七”(即七十天)。按照老家習俗,老人去世後,每七天要去墳上燒一次紙,稱為“燒七”,一般燒七次,共四十九天。如果家裡有人,也會多燒幾次。林逍遙給外婆燒了十次,整整七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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