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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後悔的36036個恐怖故事_同路人(1)

邵楣是在列車啟動後的第三個小時,才注意到對面那個女生的。那天下午三點二十分,普快列車緩緩駛出站臺,她靠窗坐著,藍色硬座票已經卷了邊。八月底的天氣還很熱,車窗開著一道縫,熱風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向後飄。她從書包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把水放在小桌板上,看著窗外的站臺緩慢地向後退去,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正在被一個極穩的節拍器牽引著,把她的意識從站臺上拖入車廂的節奏中。她要去成都報到,考上了省外的一所綜合大學,路程將近十三個小時。她這是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售票視窗只剩靠窗的位置,她選了靠窗的座位,把拉桿箱放到頭頂的行李架上,落座後就不想再動。

她上車時看了一眼對面的座位,那裡空著。靠窗的座位被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佔了,她正在往嘴裡塞橘子,用牙把皮啃出一道整齊的縫隙。靠過道的座位空著,小桌板收起來了,底下的地面有一小塊水漬,像是有人剛剛把水瓶放倒過。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靠在椅背上,把耳機塞進耳朵裡,開始聽一首她已經聽了很多遍的曲子。那首曲子她沒問過名字,只是有一次在藝考的候考室裡等得太久,旁邊一個女生戴著耳機,漏出來的聲音恰好飄進她的耳朵裡。她當時想開口問她,卻一直沒有鼓起勇氣開口。她後來憑著記憶片段去搜過幾首同旋律的曲子,但始終沒有找到完全一樣的那一首。

列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一個女生在過道對面停了下來,仰頭看了一眼行李架,把一隻深灰色拉桿箱舉上去,然後把一隻白色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她戴著白色口罩,頭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穿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她坐下來以後從包裡掏出一本書,是一本舊書,封面的摺痕已經發白,邊緣被翻得起了毛,像是被反覆讀過很多遍。她把書放在小桌板上,翻到自己夾了書籤的那一頁。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邵楣也沒有說話,只是移開目光,繼續看著窗外。車窗外的景色已經變成了一片灰綠色的田野,偶爾有幾棵孤零零的樹從田埂上伸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下拉出細長的影子。她已經很久沒有坐過火車了,在這趟列車上感受到的搖晃感讓她想起小時候跟著母親回外婆家的那些長途旅程。那些記憶已經被時間磨得很淡了,只剩下一些斷續的畫面,她不確定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她後來根據照片補全的。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後,她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從座位起身的時候,她注意到那個女生的書頁邊緣有一道摺痕,像是被反覆摺疊過,在翻頁的時候會微微翹起,像是被反覆摩挲過的標記。她沒有多看,側身擠過過道,沿著車廂走了一段,推開洗手間的門。等她回來的時候,經過車廂連線處,看見過道對面的車窗玻璃上結著一層極薄的水霧。有人在上面畫了一個圖案,線條很淺,像是用手指畫的,彎彎曲曲的,像是一棵沒有葉子的樹,枝丫朝上伸展,像是正在被吹向某個方向。她在那扇車窗前面站了一會兒,想著那幅畫可能是某個孩子在列車停靠時畫的,因為玻璃上的水汽正在緩慢地蒸發,圖案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糊,那些筆畫的末梢正在被幹燥的空氣吞沒。她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那個女生正在翻頁。紙張翻動的聲響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誰。她沒有抬頭,邵楣也沒有說話,只是在她坐下去的時候,側過頭多看了她一眼,覺得她握著書的姿勢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和她藝考候考室裡那個漏出旋律的女生差不多,也是這樣的角度,用左手拇指抵住書脊,其餘四指輕輕托住封底,像在保護一個易碎的舊物。

列車在黃昏時分停靠了一個站。站名她沒看清,廣播裡的播報聲被車廂的噪音壓住了,只聽見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被風吹散的舊訊號。有幾個乘客下車了,又上來幾個。她注意到過道對面坐的那位上了年紀的女人已經到站下車了,新上來的是一位穿工裝的男人,他把一隻編織袋放在座位底下,然後坐下來,開始低頭看手機。列車員推著一輛小車沿著過道走過,問有沒有人要買水。她買了一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小桌板上。她把瓶子放下去的時候,感覺到桌板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叩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女生,她還在看書,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桌板,那塊桌板表面有一道淺痕,像是被反覆摩擦過的印記,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她重新看向窗外。站臺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停著一輛生鏽的工程車,車窗玻璃碎了,駕駛座的方向盤已經不見了,車身表面落滿了灰。列車重新啟動的時候,車身輕輕晃動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在不自覺地跟著搖晃的幅度微微擺動。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著了,沒有手機訊息的提醒,沒有下一個待辦事項的催促,只是坐在這裡,看著窗外的景色緩慢地向後退去。她發現那個女生正看著她,目光越過書頁的上邊緣,像是在打量什麼她不確定該怎麼辨認的東西。她問了一聲,你也是去成都的?她點了點頭,說自己要去報到,考上了川音,讀作曲系。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誰,只有嘴唇在動,但那聲音像是被包裹在一種薄薄的保護層裡。她又問她,你學什麼樂器?她說自己學鋼琴,但從小也練過幾年小提琴,後來因為初中學業太重就停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談論什麼她一直期待的事情,那種光彩像是從心底一路滲透到眸子裡。她問她考的是哪個學校,她說了學校名,她說那也挺好的。

列車繼續向南開,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山脊線變成了一道深灰色的長條,像是有人用鉛筆在天空中畫了一道線,然後抹開了邊緣。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側臉映在車窗玻璃上,輪廓被窗外的暮色渲染成一幅褪色的剪影。她心想,如果她也在這條路上走很久,她們或許能在某個換乘站再度碰面。車廂裡的燈亮了起來,把窗玻璃變成了半透明的深色,映出了她們兩個人的輪廓。她在燈光下看見她摘下口罩喝了一口水,她只看見了一個輪廓——她握水瓶的手指很瘦,指節分明,像是握不住似的。她把口罩重新戴好,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邵楣也閉上了眼睛,在列車的搖晃中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感覺到自己正在隨著這輛列車的節奏被帶向一個她還不熟悉的地方,一個她還沒有見過、卻已經開始在想象中勾勒輪廓的城市。

她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車廂裡的人少了大半,她提著行李走下列車,沿著站臺往出站口走。經過一扇車窗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動了一下,旁邊還有另一個影子。她停了一下,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可那扇車窗後面已經沒有燈了,只有一片暗沉的反光。她站在那裡,聽見身後傳來列車關門的提示音,像是正在把那些剛剛被連線過的事物重新收攏回軌道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列火車,車門已經關了,車窗後面的燈光正在緩慢地後退,車廂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暗下去。她站在站臺上,出站口外面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她在那扇車窗玻璃上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她剛剛放行李的影子留下的,又像是從更遠的地方透過來的。她在出站口外面攔了一輛計程車,說了一個地址。車開出去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還殘留著那本書摺痕的觸感。

開學之後她偶爾會在琴房裡遇見她。有一次是下午,她練完琴從琴房出來,經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時,看見她正坐在靠窗的琴凳上,面前攤著一疊五線譜,低垂著眼,正用鉛筆在譜面上勾畫著什麼。她沒有進去打擾她,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那扇玻璃門,從那些被遮住大半的窗戶縫隙裡看著她的側臉。那扇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舊海報,邊角已經卷曲了,像是因為貼得太久、已經和玻璃表面長在了一起。她離開的時候看見海報背面有一行水筆寫的小字,像是被人不經意地劃上去的,已經模糊了。她沒有多留,繼續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了走廊盡頭的那面公告欄前面,在那些已經被撕掉大半的舊通知的殘留紙屑之間,看見那些被反覆張貼又揭下的紙痕正在緩慢地堆積成一層新的舊層,像是一張正在被反覆書寫的舊紙,每一次內容更換,都會在原來的位置上留下一道淺色的印痕。她不知道下一次經過這面公告欄時,那行字是否已經被人重新描過,她只是在她下一次走進那間琴房的時候,在琴凳上坐了一會兒,把她叫住,說了一句——你那天在火車上看的書,我後來也去買了。她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像是隔了很久才被提醒起那件事。她沒有問她後來有沒有讀完那本書,只是在她開口之前,把琴蓋翻開來,把手指放上琴鍵,從第一個音符開始,把那首她在火車上靠著窗邊聽了很久、卻始終不知道名字的舊曲子彈了下去,讓那些沒有被記錄下的旋律變成她們之間唯一需要的對白,把那些在列車上沒有說完的話補完。她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只是在她彈完最後一個音之前,看見她正側過頭,望著窗外,像是正在辨認某段她也曾經聽過的旋律。她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那首曲子,也不知道她是否也在同一段旋律裡辨認出了某個她自己也沒有完全說清的時刻。她只是在她收回手指之前,用她那一貫的、不緊不慢的語調說了一句——“那天在火車上,我也在聽那首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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