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一上午都像陀螺般連軸轉,腳步匆匆地穿梭在辦公室與田宏偉的房間之間,每回他輕手輕腳推開田宏偉辦公室的門,總能捕捉到領導截然不同的姿態,有時田宏偉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撐在窗框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穿過玻璃直直落在市委大樓前那排梧桐樹上,彷彿要從那些隨風晃動的葉片間尋出什麼答案;有時他又陷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左手夾著煙,右手頻繁地按著手機按鍵,菸灰缸裡歪歪扭扭堆著三四個菸蒂,菸灰簌簌落在檔案邊緣也顧不上撣;更多的時候,他倚在辦公桌旁,單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手機貼近耳邊,左手無意識地翻動著桌面上攤開的幾份檔案,紙張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每當這時,王生便默契地放輕腳步,將新續滿的茶水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接著,他會把需要田宏偉簽字的檔案按輕重緩急依次排好,用鎮紙壓住邊角防止被空調風吹亂。全程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領導的思緒。有好幾次,他剛把檔案放下,田宏偉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睫,目光從檔案堆上方掃過,又迅速落回手中的事務上,喉嚨裡含混地應了聲,王生便立即退了出來,順手帶上門,連多站一秒都不敢。
臨近中午十二點,走廊裡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的腳步聲,大多是去食堂用餐的同事。王生正低頭整理下午要用的會議紀要,忽然聽見門外傳來兩道腳步聲——一道沉穩有力,一道稍顯輕快卻刻意壓低了聲響。
這是有人來找田書記!
他條件反射般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走出辦公室,與兩位紀委領導在走廊上打了個照面。最先迎上他目光的是金輝,看見他時,臉上浮現出幾分熟絡的笑意,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親切:小王也在啊,田書記在忙吧?
紀委書記馮軍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臉上帶著紀檢幹部特有的嚴肅神情,每一步都邁得極穩,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種不可撼動的原則。金輝則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走路時肩膀微微放鬆,與馮軍形成鮮明對比。王生瞳孔微微收縮,先是閃過一絲驚訝——按常理,紀委領導前來拜訪市委書記,通常會先知會一聲,由他這個秘書做好接待準備。但隨即他就理解了,這般悄無聲息的到訪,必然是田宏偉單線聯絡的安排。
王生迅速回以禮貌的微笑,微微欠身:馮書記好,金書記好。田書記在裡頭談事,我剛把檔案放進去。
相比之下,馮軍的反應就冷淡許多。這位紀委書記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地掃了王生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卻一言不發,面色如常地邁步走向田宏偉的辦公室。王生注意到,馮軍走路時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響格外清晰,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突兀。
打過招呼後,王生微微欠身,輕聲對二位領導說道:
我去通報一聲。得到馮軍和金輝二人點頭示意後,他轉身快步來到田宏偉辦公室,輕叩內門,隨後推門而入。
田宏偉正伏案批閱檔案,聽到推門聲頭也沒抬,只是低聲問道:
田書記,紀委的馮書記,金書記到了。王生聲音平穩,目光落在田書記正在批閱的檔案上。
田宏偉抬起頭,目光從厚厚的檔案堆上方掃過,看到站在門口的王生神色如常,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說道:讓他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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