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巾緩緩滑落。
燭光下,露出一張臉龐。並非耿毅想象中的黝黑或佈滿紋飾,而是健康的小麥膚色,光滑細膩。五官並非中原女子的精緻柔美,卻別有一種山野的靈動與清麗。眉不畫而黛,眼如點漆,清澈明亮,此刻因羞澀而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嘴唇小巧,不點而朱。她沒有戴太多繁複的頭飾,只用一根簡單的銀簪綰住部分青絲,其餘如瀑般披散在肩後,襯得脖頸修長。
她似乎感覺到蓋頭被挑起,微微抬起頭,看向耿毅。四目相對。她的眼神中沒有預想中的野性或桀驁,反而清澈見底,帶著少女初嫁的羞怯、好奇,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看到耿毅滿臉通紅、眼神迷離的樣子,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竟主動站起身,對耿毅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略顯生疏、但姿態優美的漢家女子的萬福禮,用帶著濃濃南地口音、卻異常輕柔悅耳的漢話低聲道:“夫……夫君。你……喝了很多酒。我……我去給你倒杯茶,醒醒酒。”
說著,她竟真的轉身,走到桌邊,動作略顯生澀但很仔細地提起溫在炭爐上的陶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南地特有的苦茶,有解酒之效),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走回來,遞到耿毅面前。
她的動作溫柔,眼神關切,聲音軟糯,與耿毅之前對“蠻女”的所有想象都截然不同!沒有潑辣,沒有粗野,只有一種未經塵世汙染的純淨,和一種努力想要做好妻子本分的認真。
耿毅愣住了,呆呆地接過那杯還燙手的茶,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耳根,心中那股因陌生和擔憂而產生的隔閡與緊張,竟在這溫熱的茶水和輕柔的話語中,悄然融化了大半。
“謝……謝謝。”耿毅有些笨拙地道謝,喝了一口茶,苦澀中帶著回甘,確實讓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阿蘿見他喝了,似乎鬆了口氣,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羞澀的笑容,又低下頭去,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小聲道:“阿爹說,漢家的夫君,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要敬重,要伺候好。我……我可能做得不好,夫君不要嫌棄。”
看著她這副努力想要融入、又怕做不好的模樣,耿毅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擔憂和“犧牲”感,是多麼的可笑和狹隘。眼前的女子,不是政治籌碼,不是蠻荒象徵,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著溫柔心靈、願意為他捧上一杯熱茶的妻子。
酒意似乎真的散去了不少,耿毅放下茶杯,看著阿蘿,眼中多了幾分真誠的笑意和溫柔:“阿蘿,你很好。真的。我……我也沒有經驗,我們……慢慢來,一起學,好嗎?”
阿蘿抬起頭,看著耿毅眼中不再有迷濛和審視,而是清晰的暖意,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卻勇敢地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紅燭搖曳,映照著這對年輕夫妻有些笨拙、卻充滿真誠的初次交流。耿毅心中暗自感慨,這樁始於政治與無奈的婚姻,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反而,好像……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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