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嘆了口氣:“主公欲行非常之事,建不世之功,觸碰此等積弊,乃必然。然,需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豪強大族,亦是‘水’之重要組成部分。若操之過急,或手段過於酷烈,使其感到生存根本受到威脅,則彼等必聯合反抗,或明或暗,其力不容小覷。更可慮者,若關東諸侯如袁紹、曹操,趁機以‘保護士族’、‘反對暴政’為名,煽動聯絡,則我軍內外交困,大勢危矣。”
耿武沉默良久。顧雍的擔憂,絕非杞人憂天。歷史上,任何觸及土地和人口這一根本利益的改革,無不會激起既得利益集團的瘋狂反撲。王莽改制,身死國滅,原因複雜,但觸怒天下豪強是重要因素。光武帝劉秀“度田”,也遭遇了巨大阻力,最終未能徹底。自己現在,確實是在動一塊最大的“蛋糕”。
“那依元嘆之見,當如何?”耿武問道。
“雍非勸主公不行新政。”顧雍忙道,“新政必行,否則無以立國。然,行此新政,需剛柔並濟,有理有節,更需……‘統戰’。”
“統戰?”
“正是。”顧雍解釋道,“天下豪強,亦非鐵板一塊。有頑固不化、罪大惡極者,自有可爭取、可分化者。新政在益州推行,可明示標準,劃定紅線。對配合清田、主動申報、依法納稅之豪強,給予褒獎,甚至可許其子弟入仕、參與地方管理之機會。對罪行確鑿、民憤極大、且頑抗到底者,則堅決打擊,以儆效尤。同時,需加強輿論,宣揚新政乃為‘均平賦稅’、‘懲治貪腐’、‘與民休息’,而非與所有士族豪強為敵。更可提拔重用如法正、張松等出身益州、卻願支援新政的才俊,樹立榜樣。”
他最後總結道:“總而言之,既要展示雷霆手段,整頓積弊,增加收入;亦需輔以懷柔之策,分化瓦解,爭取人心。尤其需注意,不可將打擊面無限擴大,更不可讓關東諸侯抓到‘屠戮士族’的口實。此事,徐元直在蜀中具體施行時,尺度拿捏,至關重要。而主公在長安,亦需留意天下輿論風向,必要時,可親自撰文,或透過朝廷詔令,闡明新政本意,安撫四方。”
顧雍這一番肺腑之言,思慮深遠,將推行新政可能面臨的政治風險和社會反彈分析得透徹,並提出了“剛柔並濟”、“分化瓦解”、“輿論引導”等具體策略。耿武聽罷,心中豁然開朗,同時也對顧雍的老成持重與政治智慧更為欣賞。
“元嘆之言,金玉良言,武受教了。”耿武鄭重地對顧雍拱手一禮,“此事,確需慎之又慎。我會修書給元直,將你今日之言轉告,令其在益州行事,務必掌握分寸,剛柔相濟。同時,長安這邊,輿論引導、乃至與某些天下名士的溝通,就需勞煩元嘆多費心了。”
“此乃雍分內之事,必竭盡全力。”顧雍躬身應道。
送走顧雍,耿武獨自坐在廳中,陷入了更深的思考。拿下地盤,只是開始。如何治理,如何從這些地盤上汲取力量,同時平衡內部各種勢力,應對外部虎視眈眈的敵人,是一場遠比戰場廝殺更為複雜、也更為漫長的戰爭。顧雍的提醒,讓他意識到,自己面前的,不僅僅是一張賦稅清單,更是一張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天下勢力網路圖。
“豪強……士族……”耿武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銳利而冷靜的光芒,“這塊蛋糕,我動定了。但怎麼動,才能既吃飽,又不被噎著,甚至……讓其中一部分,變成我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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