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重活一世,我成了偏執權臣的白月/第42章 竹影搖窗敘舊年(1)
重活一世,我成了偏執權臣的白月_第42章 竹影搖窗敘舊年(1)

# 處暑的風捲著竹梢的涼意,漫過謝府的迴廊。蘇晚寧坐在臨窗的竹榻上,手裡正用竹篾編織著一個小小的簸箕,青黃色的篾條在她指間翻飛,交織出細密的菱形紋路,篾條邊緣的毛刺已被砂紙磨得光滑,觸上去像嬰兒的肌膚。案上的青瓷碗裡盛著新沏的雨前龍井,茶湯碧透,葉片在水中舒展如雀舌,杯沿凝著的水珠順著碗壁滑落,在竹榻上洇出淺淡的痕跡。 又在做這些竹活計?謝承淵抱著一卷竹蓆走進來,席面上編著暗紋的蘭草,是江南學生去年送來的,竹篾被桐油浸得泛著琥珀色的光。他今日穿了件灰藍色的杭綢短褂,領口繫著顆羊脂玉扣,是蘇晚寧前年親手打磨的,玉面被摩挲得能映出人影。走近時,能看見他布鞋上沾著的竹屑,是方才在竹林修剪枯枝時蹭上的,帶著清苦的草木氣。 蘇晚寧抬頭時,鬢邊的銀髮纏在了竹篾上,謝承淵伸手替她解開,指尖撫過她手背因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像觸到一塊浸了歲月的老竹。入秋後她總愛擺弄些竹編,謝承淵便把書房搬到了竹榻旁,連兵部送來的邊防圖都攤在竹案上批閱,說老骨頭聞著竹香才提神明心學堂的學生們說,今日要送新制的竹紙來,她放下竹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讓廚房備了些竹蓀湯,配著糯米糕吃正好。話音未落,就見他已轉身吩咐小廝,連盛湯的白瓷碗要先在沸水裡燙過的細節都細細叮囑,彷彿那不是尋常吃食,而是要入詩的雅物。 窗外的湘妃竹長得正茂,竹節處的紫褐色斑痕像極了淚痕,風過時竹葉碰撞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低聲絮語。蘇晚寧望著牆角那叢生長了三十年的斑竹,忽然想起當年初建明心學堂時,她帶著學生們在後山砍竹搭建書架,明珠被竹尖劃破了手掌,卻咬著牙不肯停手,說先生說過,讀書人要有竹一樣的骨頭。那時的斑竹還只是幾株細苗,如今卻已亭亭如蓋,竹根在牆角的石縫裡盤虯臥龍,連地磚都被頂得微微隆起。 在想什麼?謝承淵將一碟鹽炒花生放在案上,花生殼上還沾著細密的鹽粒,剝開時能看見果仁上淡淡的紅皮。他挨著蘇晚寧坐在竹榻上時,短褂的袖口掃過竹篾簸箕,帶起一陣竹香,混著他身上的松煙墨香,讓人心裡發寧帖。方才收到蜀地學堂的信,他從袖中掏出張竹紙,紙邊帶著天然的竹纖維,說她們用新法制的竹紙得了翰林學士的稱讚,要用來抄寫《四庫全書》呢。 蘇晚寧展開信紙,指尖撫過上面畫的造紙作坊,簷下懸著的燈籠上寫著二字,是當年那個蜀地孤女阿竹的筆跡。她記得阿竹初入學時總揹著個破舊的竹簍,裡面裝著她撿來的廢紙,說想學著做紙,讓沒錢的孩子也能有書讀,如今卻已成了蜀地最大的紙坊主,信裡說學生總記得先生說的,竹可焚為灰,亦可化為文。抬頭時正對上謝承淵含笑的目光,那目光裡有欣慰,有疼惜,更有無需言說的默契,像兩潭浸了竹影的湖水,能照見彼此眼底的滄桑。 午後的陽光透過竹窗,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謝承淵扶著蘇晚寧走到庫房,貨架上整齊碼著各地學生送來的秋物——漠北的羊絨毯、江南的絲綢帕、西域的葡萄乾,最顯眼的是幾捆竹紙,紙捲上貼著紅紙條,寫著明心學堂第三十四屆學子敬贈。最底層那捆紙的邊緣已有些發黃,是第一屆學生用學堂後山的竹子造的,纖維雖粗卻帶著清冽的竹香,謝承淵總說這紙寫起字來最有風骨你看這個,謝承淵從紙捆裡抽出一張,上面用硃砂畫著小小的竹節,是當年他和蘇晚寧在學堂竹林裡寫生的草稿,阿硯說要把這些都裝訂成冊,讓後世學生知道,我們是從哪根竹子開始造紙的。蘇晚寧摸著那張粗糙的竹紙,忽然想起那年寒冬,兩人守在作坊裡煮竹漿,謝承淵的手被蒸汽燙出了水泡,卻笑著說這點傷算什麼,等紙成了,比什麼都值。 傍晚時分,明心學堂的學生們踏著暮色來了。為首的女先生穿著件青灰色的布裙,裙襬繡著細小的竹枝,是當年蘇晚寧教她的釘線繡,針腳雖不華麗卻格外紮實。她捧著個竹編的箱子走進來,箱子分三層,每層都墊著油紙,第一層是新制的竹紙,第二層是醃製的竹筍,第三層是幾支竹筆,筆桿上刻著二字。先生,這是我們新造的竹紙,女先生的聲音帶著秋陽的溫厚,用的是三年生的楠竹,捶打了百遍才成,寫字作畫都不洇墨。 蘇晚寧拿起一張竹紙,指尖撫過紙面的紋理,忽然想起這女先生當年總因家貧買不起紙,就在竹片上練字,如今卻能帶領數百名女子造出這樣精良的竹紙,還在信裡說學生把造紙術教給了山民,如今山裡的孩子再也不愁沒紙寫字。紙角處蓋著個小小的竹印,是謝承淵當年教她們刻的,印紋是株破土而出的新竹,說學問就該像竹子,節節向上。 學生們圍坐在竹榻旁,七嘴八舌地說著各地的秋事。有個梳雙丫髻的姑娘說,她在嶺南教漁民的女兒編竹筏,改良了竹篾的捆紮法子,筏子比原來結實三倍;有個戴銀釵的婦人說,她編的《竹譜》刊印後,連北方的篾匠都來請教;還有個穿胡服的女子說,她把竹紙和竹筆傳到了西域,大食的商人用十匹絲綢換一張紙,說中原的竹子裡藏著靈氣。 謝承淵坐在蘇晚寧身邊,替她剝著新上市的菱角,菱殼被撕得整整齊齊,露出裡面雪白的菱肉。你看那個穿綠裙的,他低聲指給蘇晚寧看,是當年禮部尚書的小女兒,當年她父親說女子弄竹編是下賤事,如今她卻帶著商隊走遍了波斯,把咱們的竹紙賣到了君士坦丁堡。蘇晚寧望去時,那女子正拿著一張竹紙講解造紙的工序,指尖劃過紙面的弧度,眉眼間的自信,像極了當年在課堂上第一次造出完整竹紙時的模樣。 暮色漸濃時,螢火蟲提著燈籠從竹林裡飛出來,在竹影間打著旋兒。學生們告辭時,在竹窗上貼了張剪紙,剪的是蘇晚寧和謝承淵在竹林裡編竹籃的模樣,旁邊還圍著一群小小的身影,是當年的學生們。謝承淵扶著蘇晚寧站在窗前,看著剪紙在風中輕輕晃動,忽然想起那年在學堂的竹林裡,他們也是這樣教學生們編竹器,陽光透過竹葉灑在孩子們臉上,像鍍了層金。 回到暖閣時,竹簾被晚風掀起,帶來滿院的竹香。謝承淵從樟木箱裡翻出件半舊的竹布長衫,是蘇晚寧當年親手織的,布面帶著細密的竹節紋,是用明心學堂學生們種的竹子紡的線。當年在蜀地講學遇著秋雨,你總說身上發潮,他將長衫披在她肩上,指尖撫過衣襟處磨出的毛邊,如今有這暖爐,再穿上這件衣裳,定不會覺得涼了。 蘇晚寧靠在他肩頭,聽著窗外的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像聽一首古老的歌謠。案上的竹蓀湯還冒著熱氣,菌香混著糯米糕的甜香在暖閣裡漫開。阿淵,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歲月的沙啞,你說我們這輩子,算不算把頑石變成了美玉? 謝承淵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鬢邊的白髮與她的銀絲纏在一起,像兩株共生的老竹。何止變成了美玉,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眼角卻有些溼潤,是你讓每根竹子,都長出了自己的風骨。暖閣外的風還在吹,竹影在窗紙上輕輕搖晃,月光透過竹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兩人交握的影子,像一幅浸了秋露的水墨畫。 遠處的明心學堂還亮著幾盞燈,光透過夜色傳來,溫柔得像一層薄紗。蘇晚寧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邊人的體溫,感受著暖爐的溫度,感受著滿室的竹香,忽然覺得這便是最好的歲月——有良人相伴,有回憶可溫,有桃李滿天下,更有這颯颯秋風,吹拂著當年播下的種子,如今已長成一片竹林。竹聲在庭院裡沙沙作響,將那些過往的歲月都唱得沉甸甸的,像一罈封存了半生的竹酒,醇厚中帶著清苦,在時光裡慢慢沉澱出最綿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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