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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棠深綉_第119章 太師(1)

五月二十四的子時,杭州城睡得像個疲憊的巨人。

街巷空蕩蕩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銀白,那白裡透著涼,透著寂靜,透著大戰過後尚未散盡的、沉甸甸的疲憊。更夫的梆子聲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一下,又一下,有氣無力,像病中老人斷續的咳嗽。偶爾有夜鳥從屋簷驚起,翅膀撲稜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刺耳過後是更深的死寂,深得像要把整座城都吞進去。

欽差行轅的地下一層,密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門是特製的,內外三層,最外層是普通的榆木門,中間是包著鐵皮的櫟木門,最裡層是整塊的青石板,石板厚達半尺,邊緣用銅箍鉚死,銅箍上刻著細密的防撬紋。三道門之間填充了特製的隔音材料,是棉花混合了細沙和石灰,壓實了填進去的,就算外面打雷,裡面也聽不見半點聲響。

密室裡只點了一盞燈。

燈是特製的琉璃燈,燈罩做得極厚,只留一個寸許見方的開口,光從開口裡漏出來,凝成一道筆直的光柱,光柱打在正中那張紫檀木長桌上,將桌上攤開的文書照得纖毫畢現,可週圍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把光柱的邊緣吞得模糊不清,像一口井,井底只有這點微弱的光,光裡浮著塵埃,塵埃緩慢旋轉,像無數個寂靜的旋渦。

蘇繡棠坐在桌邊,身上還穿著深青色的官服,官服是四品文官的制式,可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領口都有磨損的毛邊,顯然穿了很久。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下垂,那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後的疲憊,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亮得像兩點寒星,在昏暗的光線裡幾乎要灼傷人。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下壓著三樣東西。

左手邊是那枚從蕭淑妃身上掉落的玉佩,玉佩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羊脂白,玉質極好,是上等的和田籽料,雕工更是精湛——正面浮雕著一隻展翅的仙鶴,鶴喙微張,鶴眼用極細的墨玉鑲嵌,點在白玉上,像兩點凝固的夜色;背面刻著一個篆字:“林”。字不大,刻得卻深,每一筆都力透玉背,轉折處帶著一種獨特的、右肩微聳的斜勢。

那是當朝太師林文淵的私印。

林文淵,字靜之,永昌朝三朝元老,官至太子太師、文華殿大學士、領吏部尚書事,門生故舊遍佈朝野,是真正的“文臣之首”。他今年六十八歲,鬚髮皆白,可精神矍鑠,每日仍要進宮為皇帝講經,為太子授課。朝中上下,無人不敬他一聲“林公”,就連皇帝見了他,也要起身相迎,稱一句“先生”。

這樣一個人,他的貼身玉佩,怎麼會出現在蕭淑妃——白蓮組織新任“鳳主”的身上?

右手邊是幾封密信,是從靈隱寺後山密室裡帶回來的,信紙是特製的桑皮紙,紙面泛黃,邊緣被蟲蛀出細密的孔洞,顯然有些年頭了。信上的字跡很雜,有娟秀的簪花小楷,有潦草的行書,有工整的館閣體,可每封信的末尾,都畫著一個相同的符號——一隻閉目的鳳凰,鳳尾拖出三道火焰,火焰末端纏繞成某種古老的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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