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雪停了,窗欞上結著冰花,像誰用指甲刻下的裂紋。李秋月坐在炕沿上,聽著大山在地上發出的鼾聲——那聲音粗重又含糊,像是堵著口濃痰,每一聲都撞在她緊繃的神經上。炕梢的小寶翻了個身,小手在被子外面胡亂抓著,她趕緊伸手把孩子的手塞回被窩,指尖觸到的皮膚涼得像塊冰。
地上的鼾聲突然停了。李秋月屏住呼吸,藉著透進窗紙的月光,看見大山蜷在柴草堆上的身子動了動。他大概是凍醒了,喉嚨裡發出一陣含糊的呻吟,伸手往旁邊摸了摸,摸到個空酒瓶子,晃了晃沒聲響,就狠狠往地上一砸。玻璃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炸開,小寶猛地抽搐了一下,開始小聲啜泣。
“哭什麼哭!”大山的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他掙扎著爬起來,腳踩在碎玻璃上也沒察覺,“再哭把你扔到山裡喂狼!”
李秋月把小寶摟得更緊,手掌輕輕拍著孩子的背。這動作她做了五年,從孩子剛落地時就開始,那時候大山還會湊過來,笨手笨腳地想抱抱娃,被她笑著推開說“你手糙”。現在他只會站在那裡,瞪著通紅的眼睛,像看仇人一樣看她們娘倆。
“家裡……還有吃的嗎?”大山的聲音突然軟了些,帶著點討好的意味。李秋月沒回頭,指尖數著小寶棉襖上磨破的布紋:“張嬸送的紅薯,在灶臺上。”
腳步聲拖沓地挪向灶臺,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大概是在摸紅薯。李秋月想起張嬸傍晚時紅著眼圈說的話:“佳琪男人把她家的櫃子都掀了,說要找存摺,佳琪跪在地上哭,說錢都被大山哄去了……”
“這紅薯……真甜。”大山在灶臺那邊嘟囔著,咀嚼聲格外刺耳。李秋月望著窗上的冰花,突然想起劉佳琪去年秋天送的那筐柿子。那女人當時穿著件藕荷色的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白生生的手腕,笑著說:“秋月妹子,這是俺男人從外地帶回來的,甜得很,給小寶嚐嚐。”
她當時還留劉佳琪喝了碗玉米粥,倆人坐在炕頭納鞋底,劉佳琪說她男人在外頭開了個小鋪子,掙了錢就回來蓋磚瓦房。“不像大山哥,就知道在山裡刨食。”劉佳琪說這話時,眼睛瞟著院裡劈柴的大山,嘴角帶著笑。
現在想來,那笑容裡藏著多少算計。李秋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她打了個哆嗦。
天矇矇亮時,大山又睡著了,這次是趴在灶臺上,嘴角還沾著紅薯皮。李秋月把小寶叫醒,給孩子穿衣服時,發現小寶的棉襖袖口磨破了個洞,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棉絮。她嘆了口氣,從針線笸籮裡找出塊碎布,打算白天給孩子縫上。
“娘,我想喝米湯。”小寶揉著眼睛說。李秋月掀開米缸的蓋子,裡面只剩下個底,大概夠熬半碗粥。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米都舀了出來——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米湯熬好時,太陽已經爬上了東邊的山頭,金光透過窗上的冰花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小寶捧著小碗小口喝著,李秋月坐在旁邊看著,自己一口沒動。她胃裡空蕩蕩的,卻沒什麼胃口,喉嚨裡像堵著團棉花。
“秋月!秋月在家嗎?”院門外傳來張嬸的聲音,帶著急慌慌的調子。李秋月趕緊起身去開門,剛拉開門閂,張嬸就闖了進來,臉上的皺紋都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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