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蒼聞言,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真正愉悅的笑意。這一路上,他對蒲纓口中“監軍”這個舊官職的稱呼,已從最初的彆扭、牴觸,變得漸漸習慣甚至受用起來。他略一沉吟,頗有雅興地答道:“方才入城時,聽聞路人說,池州秋浦河的鱖魚甚是肥美,此時正當令。”他話音剛落,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戴梓忽然插了一句,聲音平板無波:“還有池州小粑,以米粉裹肉餡煎烙而成,市井美味,可嘗。”他這話像是背書,毫無饞涎之意,純粹是知識性的補充。
戴蒼先是一愣,隨即與蒲纓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朗聲笑了起來。這一笑之中,竟有了幾分同行者之間的默契與輕鬆。
很快,他們在城內尋了一間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飯肆坐下。趙虎迫不及待地點了阮橋板鴨、秋浦鱖魚,自然也沒忘了戴梓提到的池州小粑,另加了幾樣時蔬小菜。飯菜上桌,板鴨鹹香酥爛,鱖魚鮮嫩爽滑,小粑外脆裡糯,眾人一路勞頓,此刻得以安心享用美食,皆是大快朵頤,氣氛融洽。
就在飯食過半,蒲纓端著一杯粗茶慢慢啜飲時,鄰桌兩個商人模樣的男子的對話,不經意地飄入了他的耳中。一人穿著黑色綢衫,一人穿著青色布袍,看神色像是在交換著什麼重要的市井訊息。
蒲纓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眼神依舊落在手中的杯子上,但全身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到了那兩人的談話上。趙虎也察覺到了什麼,放慢了咀嚼的動作,只有戴梓還在專心對付一塊帶著鴨骨的肉,對周遭渾然未覺。
只聽那青袍商人壓低了些聲音道:“聽說了麼?咱這兒過幾天,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咋回事?”黑衫商人放下筷子,面露關切,“清妖不是剛被張將軍趕跑沒多久嗎?難道又要打回來?”
“不是咱們這兒的事,是應天府!”青袍商人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應天府,丟啦!被國姓爺打下來啦!”
“什麼?”黑衫商人顯然吃了一驚,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隨即又趕緊壓下去,“南京?那可是陪都啊!這樣天字第一號的重鎮,清妖能不派重兵把守?怎麼說丟就丟了?”
“千真萬確!”青袍商人一副訊息靈通的樣子,“我前幾日去徽州府進貨,鋪子裡有個夥計的親戚,就是從南京跑回來的。說是國姓爺(鄭成功)的隊伍,趁著江水上漲,一舉攻破了江寧!好傢伙,那場面……聽說國姓爺仁義,破城之後,對那些不願跟著乾的俘虜,不但不殺,還每人發給路費,讓他們各自回家謀生去。那個逃兵就是覺得,南京這樣的地方,清廷絕不會善罷甘休,必定要從各地調集大軍反撲,他怕留在那裡遲早要送命,所以趕緊拿著路費跑回來了。”
黑衫商人聽得目瞪口呆,咂摸了半天滋味,才疑惑道:“這……這是大捷啊!可這跟咱們池州府有啥關係?”
“我的老哥,你這還想不明白?”青袍商人用筷子輕輕敲了敲碗邊,“清廷要調兵反撲南京,走水路陸路,咱們安徽都是必經之地啊!到時候大隊人馬過境,或是就近徵集糧草,或是乾脆清剿咱們這些剛反正的地方,這仗,還能少得了?”
黑衫商人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是極是極!這麼說,這安穩日子,怕是過不了幾天了……” 兩人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轉為對時局和生計的憂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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